唐雅接過水翻了個白眼:“你還記得張雲峰那個侄子嗎?”
嚴禹點點頭,張嘉成,那個在公司混吃等死、上次城西開發案中被張雲峰那個老頭硬要往項目裡塞的二世祖。
“他今天把我手底下的人給打了。”唐雅喝了口水,眼裡淡淡的厭惡情緒,“給他穩穩當當做個小主管還不安分,老想着染指核心事務。”
沙發上看電視的唐老太太聽了一耳朵,驚訝地回過頭來:“打架了?沒事兒吧?”
唐雅啧了一聲,這才發現自己母親還沒睡覺,立刻噤聲從沙發上爬起來,把老太太推回了房間:“沒事兒沒事兒,好着呢,媽您快去睡,别操心這些啊。”
把老太太房門一關,唐雅才大咧咧地往沙發上一個橫躺,輕聲罵道:“煩死了。”
身擔偌大一個集團的所有事務,唐雅向來很能調度好一切,嚴禹很少看到她情緒外洩的時刻,他抿抿唇在旁邊坐下,問了一句:“他打的誰?報警了嗎?”
“田奇,市場部的主管。”
嚴禹點點頭,他知道這個人,早些年唐榕川還在的時候,和自己的父親一起跟着唐榕川做事,後來就直接跟了唐雅,隻是這兩年他父親身體不行了,田奇頂上了他父親的職位,是唐雅手下得力的年輕助手之一。
“本來報個警該怎麼處理怎麼處理就完了,但是張嘉成把他從樓梯上推下去,傷得有點兒重。”唐雅歎了口氣,“我本來要派田奇去建設公司談業務,這下去不了了。”
建設公司是唐氏集團下屬的一個分公司,剛起步沒多久,主要業務向西南區域擴散,正處于開拓市場的階段。最近開發政策也向西南城市傾斜,所以唐雅找了個市場經驗比較豐富、又信得過的人去監督,現在突發意外,想要再找個合适的人,一時還真找不到。
這張嘉成行事再魯莽,挑這個節骨眼生事,也不由得讓人懷疑他背後是否有人指點。
嚴禹垂下眼睛想了想問道:“什麼時候商談?”
“這周末。”唐雅揉了揉眉心,“最近城西開發項目也很需要人手。”
“我去吧。”
嚴禹沉聲開口,唐雅詫異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跟着老章做項目去了嗎?”
“周五就能交出去,我有空。”嚴禹笑了笑,“不要老是一個人扛,我幫你分擔一些。”
唐雅坐起身來,看了眼比自己高出許多的兒子,從前那個……小孩,不知不覺間已經長成了穩重的模樣,她眼眶一酸,悄悄低下頭去,借着喝水的姿勢掩去自己的情緒。
“好啊,那就拜托你了。”她一派輕松地把水喝光,長舒一口氣站起身來,“那我去休息咯,你也早點睡。”
“好,晚安。”
嚴禹站起身來,目送自己母親上樓,不知為何,女人的腳步略顯倉促,仿佛急着離開他的視線,他輕聲開口:“媽。”
唐雅猛地停在了台階上,沒有回頭:“嗯?”
“你怎麼了?”男生的語氣關切,沉穩的眼神安安靜靜地望着自己母親的背影。
唐雅快速地回了下頭又轉過身去:“沒事兒啊,你快睡吧。”
說罷轉身上樓,直到關上房門,脫離了嚴禹的視線,唐雅才覺得那種如芒在背的感覺慢慢消散。
剛才有那麼一瞬間,她甚至覺得,他仿佛看穿了什麼。
他越來越敏銳了,很多時候唐雅幾乎想要回避他的目光。
她深深地歎了口氣,走到自己的梳妝台前,垂下眼睛,台面下有個上鎖的抽屜,她看了許久,才從鏡子背後拿出一把快要生鏽的鑰匙,對着銅鎖猶豫了半晌,才下定決定,把鑰匙插了進去。
許是很久未打開的緣故,抽屜口處落了些細小的微塵,唐雅輕輕拂去微塵,緩緩拉開抽屜。
裡面沒有什麼貴重的東西,隻有一沓普普通通的紙頁,可能因為年歲太久的緣故,甚至泛出一些陳舊的黃,失去光澤的紙張微微有些發皺。
曼棠打掃房間時喜歡将她的窗戶半掩,此刻有夜風沿着窗縫擠了進來,從紙頁上輕輕劃走,帶起最上面一頁無字的封面。
下面一頁才是真正的封面,隻有一個醒目的标題。
【兒童心理健康評估資料】
唐雅輕輕翻開封面,首頁是一張信息表。
姓名:嚴禹 性别:男 年齡:8歲
右上角是一張藍底的證件照,照片中男孩的頭發有些長,劉海半掩住他的眼睛,也許是這樣的緣故,他的眼神在陰影的遮蓋下顯得有些沉郁,望着鏡頭的方向微垂着上眼睑,瘦小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形狀好看的嘴唇緊緊抿着,沒有弧度。
唐雅伸出手指,緩慢地拂過上面那張稚嫩的臉龐,指尖輕輕地顫抖起來。
這個對外永遠雷厲風行、在家永遠嬉笑怒罵的女人,在四下無人的暗夜裡,靜靜地落下淚來,她蓦地将資料重新塞回抽屜,緊緊地将空白頁按在上面。
“就這樣就好,阿禹,永遠這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