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無為被謝客輕帶走了,大師兄出來時,就看到兩個孩子在嘛尼寺大門口站着,都是一副丢了魂的模樣。
“寅荷。”大師兄笑着喚道。
寅荷走了過去,心中複雜:“師兄,難道……”
大師兄并未回答他的話,而是突然問他可否記得剛才在殿中說過的話。
少年人總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早就把殿中事忘掉。
被大師兄突然提及,寅荷不免臉有些發燒。
“自,自然是記得的。”
大師兄歎了口氣,低聲道:“寅荷,有些事情其實并不是你想的那般簡單。”
寅荷仰起頭。
“客輕兄這輩子沒幾個朋友,能讓他視為知己的,唯有隐無為。你以為他認不出麼?他第一眼,就看出那個孩子身軀裡的魂魄是誰了。”
寅荷驚詫地看向大師兄。
大師兄道:“比起向天下證明自己的清白,客輕兄許是有比這個更為重要的事情要做。”
寅荷不解:“難道還有比太子之位還重要的事?他要是自證清白,就不會被廢掉太子之位,不會淪為人人唾罵詛咒的廢太子,更不會被秦州謝氏逐出族譜。”
大師兄微微一笑,隻是摸了摸孩子的腦袋,沒有多說什麼。
而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一代天驕隐無為被人像拎狗似的拎着。
“謝亭你松手!”
“我服了你特麼松手啊!”
“我這麼被人像是拎垃圾袋一樣拎着很丢人的好吧!”
“啊啊啊殺狗啦,有人要殺了狗啦救命啊林灼哥哥救我啊——!”
任憑隐無為的呼叫聲有多大,謝客輕依舊無動于衷。
直到抵達寒潭,才将隐扔地上。
打了個響指,箍着隐無為的金圈飛離,在空中縮小,變成項圈箍在自己的領口。
“怎麼不叫了?”謝客輕問。
隐無為鹌鹑似的瞄了眼謝客輕,嘴皮子動了一下。
過了很久,謝客輕突然很平靜地問了句:“我為何殺你?”
問他,問隐無為。
在隐無為還未回過神,發呆時,謝客輕擡手就是一推。
“撲通!”
隐無為猝不及防被推進寒潭,謝客輕轉過身背對寒潭,捏緊非攻。
侵入骨髓的酷寒凍得隐無為四肢僵硬,無法動彈,眼睜睜看着自己距離水面愈來愈遠。
水中光線也暗沉了下來,宛如深淵,身上的衣服更是被湍急的暗流沖走。
隐無為本能地掙紮了兩下,但很快就不再掙紮了。
耳邊的水流發出沉悶閉塞的咕咚聲,好久沒有這般甯靜。
随着肢體徹底被酷寒奪取知覺,靈魂似乎要被寒潭深處吸走,綿綿密密的眩暈刺痛感讓隐無為想到了很多,想到謝亭的玉箭射在他的心口,想到了,他初到秦州的那段時光——
十五年前,妙善國都城,秦州。
一群人圍在公告闆安安靜靜看新張貼的告示,突如其來的一嗓子“救命”,引得大家紛紛回頭看去。
入眼的,便是一龐然大物,山似的矗立在他們不遠處,是一頭白象,白象似是受了驚,不停在原地緩慢轉圈,邊轉,邊甩起長鼻,一聲接着一聲的啼叫,驚得衆人後退十數步,唏噓不已。
而在白象身上搭着個垂簾軟塌,帳子左搖右擺散出沖天香陣,帳中有人被颠的随着紗帳東倒西歪。
即便如此,大家還是透過紗帳看到了帳中人的模樣。
醒目的紅衣檀發,額前歪着一串玉質厭勝錢,腰間的玉葫蘆與靠椅碰的乒乓作響。
雖說是在喊救命,卻也是笑眼迷人,毫無慌亂。
明顯是有意而為之,故意引起某人注意。
當然,他成功了。
衆人随着帳中人的目光,也看到了距離白象不遠處的另一人,僅是一眼,便驚豔了初春。
一襲潔白藏袍,耳邊被絲帶編在一起的小辮子上墜着顆藍瑪瑙,背着把九弦琴。
要說此人是誰?
乃當今妙樂國太子,林灼。
字如其名,灼灼沐華,猶如海底明珠的雅量君子。
見林灼終于舍得轉過身看他,隐無為“嘻嘻”笑了聲。
懷裡的肥兔子從象背上跳下來,蹦跶中肥肉亂顫,跑到林灼面前,林灼抓起兔子的耳朵抱到懷中,淺笑道:“這都進城了,還舍不得下來?”
話看似對是兔子說,但真正對的是誰,大家心知肚明。
隐無為跳下來,鳳紋玉屐發出清脆的響聲,看得衆人眼睛不由得緊閉,生怕這少年将玉屐給踩碎。
然玉屐完好無損,在陽光的映襯下,裡面似有螢火流星湧動,玄之又妙。
隐無為拖着腔調撒嬌道:“哎呀我的好哥哥,我這不是坐的高看得遠嘛,好不容易來一趟,總得要看個盡興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