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在天衍真人帶領下來到了鎮惡塔門口。
天衍真人不再進去了：“我就不進去了，推開門便能看見她。”
“好。”桑林一應了一聲，和其他三人一起進入鎮惡塔。
塔内布有空間陣法，縮地成寸，他們一入外塔，就看見了被紅線纏繞着跪坐在角落的黃小仙。
她保持着人形，仍穿着鵝黃長裙，隻是裙擺上難免沾了髒污，加上她淩亂的頭發，看上去頗為狼狽。
聽到聲音後，她怔愣害怕地擡頭。
在看到桑林一四人後，她猶豫着輕聲喊：“……老師？”
随即，她又猛地低下頭，垂着眼，像是不敢去看他們：“……你們，你們也覺得我是罪族嗎？”
桑林一走上前，“在瑕燕灣地宮之時，他們暈倒後你可有遇到别的事？”
“他們都暈倒了，我和師戰狂在另一處纏鬥，唯一能帶我們出去的隻有你。”
“你還知道别的，對嗎？”
黃小仙局促地說：“我……我也不知道……”
她沒想到桑林一開口詢問的第一件事并非她的罪族身份。
師戰狂走上前：“是真的不知道，還是你有難處，不能和我們說？”
“我……我……”
黃小仙神情慌亂，說不出話來。
師戰狂慢慢蹲下身，和黃小仙對視：“你可以相信我們。”
黃小仙卻用力搖頭：“我……我當然很相信你們……但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說……”
“我可以告訴你們我知道的全部事情……！”
她皺着眉，“當時，荷花池裡忽然出來了一尊佛像，緊接着你們忽然昏了過去，謝長夢在後面被銅人重傷也昏了過去……”
“我很害怕，我趴在你們身邊想要叫醒你們，但你們不停吐血，我沒辦法叫醒你們……”
“我隻覺得頭很痛，我的腦子裡全是梵音，一重重，反反複複。”
“再後來……再後來發生了什麼，我也記不清了……”
黃小仙像是覺得自己的話沒有說服力，焦急地想要證明自己：“我說的都是真的……！我真的記不清我們是怎麼回不夜城的了！”
“我醒過來，就發現我已經被押送到這裡了。”
“那位煞青門的弟子告訴我……他知道了我是罪族之後。”
李克生猶豫着說：“所以，你真的是啊？”
黃小仙低下頭，眼淚奪眶而出：“我……我……”
師戰狂拿出一張手帕：“沒什麼害怕的。”
黃小仙的手臂也被紅線緊緊纏住，師戰狂于是拿起手帕替她擦掉眼淚：“你可以告訴我們這些事，我們不會因為你的特殊排擠你。”
“若有隐情，我們會為你主持公道。”
師戰狂收好手帕，朝她笑了一下：“你還沒畢業呢，我現在可還是你的老師，弟子有難，我這個當老師的怎麼能不幫忙呢？”
李克生連連點頭：“對啊，沒事兒，你知道什麼都可以跟我們說的嘛，我們不會把你怎麼樣的。”
說着，他拍了拍桑林一的肩：“這位的身份可了不得，你放心好了，隻要你沒做什麼壞事我們都能保護你的！”
黃小仙終于願意擡頭，怯懦地看着他們。
而桑林一往前一步，師戰狂明白他的意思，于是後退讓開了。
桑林一來到黃小仙面前，問：“你想告訴我們有關罪族的事嗎？”
他沒有質問，也沒有直接問黃小仙知道些什麼。
他問黃小仙願不願意說。
而黃小仙用力抿唇，眼神飄忽不定，不敢和桑林一對視：“……我母親，的确是罪族之後。”
“她隐瞞身份和青丘狐族的族人在一起生下了我，但我從出生開始就毫無妖力……我像是沒有開智的普通野狐狸。”
“我父親因為我的誕生，開始懷疑起了我的母親。”
“他向族内宗祠告發了我的母親……畢竟他和我母親都有靈力，不可能會生下一隻連妖都算不上的普通狐狸。”
“我母親因為生育了我，身體狀況很不好，在被押往宗祠時，仍然保護着還隻是隻普通狐狸的我。”
“宗祠請來了鬼族之人，母親罪族之後的身份暴露了……”
“母親按照青丘族規，被行刑處置。”
“而我……雖為罪族之後，卻毫無靈力，甚至不能化形，不能算妖族。”
“家族族老們便将我丢出青丘，任由我像野獸一般在外流浪，在度過正常狐狸普通的短暫一生後，我會自然老死。”
“但我在外流浪不久後，我……我學會了化形。”
“我也不知為何，我有了妖氣。”
“但我知道，回到青丘，我會和母親一樣被處死……于是我逃走了。”
“我一開始很害怕，因為遇到了鬼族，他們一定能看出來我是罪族。”
“但後來我發現，或許是我血脈斑駁不純，妖氣的來源亦有古怪，于是鬼族并沒有發覺我乃罪族之後。”
“在流浪多年後，我決心前來不夜城，拜師仙十殿……而後，我便遇到了你們。”
黃小仙神情悲哀，“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
霍小丹卻發現了端倪：“謝從青見過你，他一開始并未發現你的身份，但昨晚他一看就你就咬定了你是罪族。”
她問：“你在地宮之時，是否動用了本不該屬于你的力量？”
黃小仙怔愣地搖頭：“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什麼都記不清。”
桑林一看着她，開口想要說些什麼，腰間的羅盤卻忽然震動起來。
他拿起羅盤，天衍真人的聲音傳來：“藥君已入仙十殿，謝從青已将他帶入懲戒堂。”
桑林一：“好，我們馬上來。”
他收好羅盤，看向黃小仙：“……我們會調查清楚。若你無辜，仙十殿會放你離開。”
黃小仙隻是低聲應道：“……好。”
四人轉身離開，而黃小仙看着他們離去的背影，視野開始變得模糊不清，腦海裡似乎又隐隐約約出現了梵音……
她的大腦脹痛不已，眼角不受控制地溢出眼淚，神情卻慢慢變得冷淡，平靜。
她清楚地明白，她的身上發生了某種她無法控制的變化……
她看着他們離開的背影，她想要求救。
救救我吧……誰來救救我。
反而她用盡了力氣，也無法說出一句話。
隻能眼睜睜看着他們推開門，離開了。
“叮啷——”
她好像聽到了自己腦中寶石碰撞的聲音。
桑林一四人已經出了鎮惡塔。
師戰狂問他們：“黃小仙說的……是真的麼？”
霍小丹拿着演算筆：“真，但有所隐瞞。”
她點頭：“她并不完全信任我們。”
“這也沒辦法吧。”李克生說，“畢竟我們之前連罪族是什麼都不知道，也沒辦法設身處地帶入她的視角來看這件事……”
桑林一若有所思：“黃小仙自幼被驅離青丘，她知道自己是罪族，靈力天生有殘缺，卻仍然執着地想要成仙，甚至願意為了成仙來了不夜城。”
霍小丹看向他：“你的意思是……她有執念？和罪族成仙有關的執念？”
桑林一隻是說：“或許。”
談話間，四人已經遙遙看到了不遠處懲戒堂後門門口，被謝從青押着站在那裡的藥君。
一席白衣繡青竹，和在朱雀門見時一樣，清瘦，面目帶着病态。
他的雙手已經被捆上了紅線，謝從青站在他身後按着他的肩膀。力氣很大，他被迫微微彎着腰。
在看見桑林一幾人後，藥君反而笑了一下：“午好，幾位。朱雀門一别不過數天……我們便又再見了啊。”
霍小丹和他對視：“我告訴過你，應盡早放手。”
藥君仍是笑盈盈的樣子：“如何放得了手呢……我已做了不少。”
桑林一忽然開口：“那處陣法下隐匿的地宮并非是你的。”
藥君點頭，應了：“對，不是我的。”
“我隻是……一位暫時需要用到它的客人。”
桑林一的聲音平靜而冷淡：“可地宮的主人，似乎并未同意你自居為客人。”
“那又如何呢？”藥君輕聲說着惡劣的話語：“我需要，而它又剛剛好能為我所用，我便用了。”
“它的主人，應該早就去世了吧？”
緊接着，藥君忽然換了話題：“聽說，除我之外，你們還抓到了個罪族？還是隻狐狸？”
李克生最難應付笑面虎，他冷冰冰地回應：“和你有什麼關系。”
“當然有關系。”藥君笑着，“我和她不都是罪族麼。”
桑林一平靜地回應：“你和她不一樣。”
他和藥君對視：“想必那幾輛镖車押送的，根本不是什麼妖國進口的食材吧？”
“煞青門已連夜将天香花夜樓徹查，天香花夜樓的老闆已經招供，那三輛镖車裝着的并非是他們的貨物，而是和瑕燕灣合作，以天香花夜樓的名義從妖國運來的，屬于瑕燕灣的貨物。”
“我想，你應該是和天香花夜樓的老闆合作，給了些好處讓他同意把你要的東西和他們自己的镖車一同押送入不夜城。”
“天香花夜樓的老闆并不知道那镖車裡裝着什麼，隻當是普通藥材，欣然應允。”
“偏偏出了意外，镖車途徑瑕燕灣，陣法毫無預兆地發動，镖車落入地宮，天香花夜樓并不想擔責，于是便把這件事當做委托給了煞青門等門派來解決。”
“煞青門徹查天香花夜樓後，老闆眼見事情超出預料，這才将镖車本屬于瑕燕灣一事供了出來。”
“雖說三輛镖車看上去是意外觸動陣法落入地宮……”
桑林一看着藥君，“但，我更傾向于是你故意為之。你是故意引起仙十殿注意的。”
“為何？”
藥君微微愣了愣，随後笑出了聲：“哈哈哈……是，我是故意的。”
像是覺得很有趣，他仰着頭，看着遠處那座高聳入雲的鎮惡塔，說出口的話卻并沒有繼續順着這個話題：“那座塔裡，說不定還關着我的先輩。”
“不過……我也并不尊敬他們就是了。”
他低頭，和桑林一對視，臉上帶着病态的笑，眼神卻極其憎惡狠厲，像是在看一名仇敵：“你也是。”
“我最恨的，果然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