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見溫父前,溫竹卿自覺做了萬全準備,關于如何招惹到伽遲緒也想了個起承轉合,甚至決定袒露實情,承擔責罰,講自己是因想套取信息而冒險一試。
然而,溫父并不關心山門前大放厥詞的瘋子,隻一臉嚴肅,單刀直入道:“你是不是同程哲生了私情?”
這番轉折是溫竹卿沒想到的,怔了一會,他才道:“是!”
溫竹卿性子就是這般,你可以說他肆意,可以說他戲谑,卻無法說他敢作不敢當。
不管什麼事,哪怕是朝天捅出個窟窿,隻要敢做,他就敢認。
溫父臉上不見異色,似乎早已料到。
在溫竹卿承認的是字落地後,隻幹脆冷然道:“斷了!”
斷了?
簡單兩字如金石撞擊,铿锵有力,又如檐下清淩,寒涼入骨。
“為何?”幾乎是下意識地,溫竹卿問道。
溫父沒有回答,隻道:“你從前不是不喜他麼?又何須費心問為何?”
“父親也說了是從前。”溫竹卿有理有據,“從前不喜歡不代表現在不喜歡,何況若是不喜歡又怎會私情早定?”
他聲音淡淡的,雖比不上溫父聲高,卻字字擲地有聲。
溫父沒有立刻回答,停了一瞬,他低聲道:“你當真喜歡他?”
“是。”溫竹卿鄭重其事點頭,答案雖隻有一字,卻重若千斤。
溫父有些頭疼,目光更是複雜。
他原本以為被陸程哲事事壓一頭,溫竹卿便是喜歡也真不到哪去。
現下看來...竟是他錯了!
“你們在一起是無媒苟合。”室内靜了片刻,溫父尋了個拙劣借口,“溫家也須得你傳宗接代。”
“我倒不知道父親何時如此古闆了。”溫竹卿冷淡笑笑,“如果父親今日是要棒打鴛鴦,我勸父親可以閉言了,我與陸程哲,我跟定他了。”
溫父表情十分複雜,說不清是欣慰還是為難,然無論欣慰還是為難,都被他揮揮袖子變成了一句:“不知羞恥!”
不知羞恥?
溫竹卿并不将這四個字放在心上,反正這話原主都要聽吐了,他這個便宜父親最愛上綱上線,不知羞恥更是口頭禅,凡事都能同羞恥兩字扯上關系,便是練功未達到理想效果也能被定義為不知羞恥。
溫父原本不想将話講得這麼明白,他知道自己這個兒子最是執拗,一旦發現問題就會刨根問底,一旦刨根問底...
“不管你想法如何,你都必須同程哲分開。”
溫竹卿沒說話,隻側起一雙冰冷眸子看着說話之人。
“你的存在,于他來說是種耽誤。”
“耽誤?什麼意思?”冰冷眸子微微眯起。
這話說得并不清楚,但溫竹卿還是下意識将耽誤二字與乾元命格可挽救塵世頹勢聯系在了一起。
“字面意思。”手隐在袖間攥了攥,溫父想了想還是道,“這件事說來話長,要講述完整還要從程哲的命格說起,塵世衰敗如斯,創派祖師曾留下真言,說乾元命格可...”
“可挽救塵世頹勢。”溫竹卿搶先一步補全道。
“你...你們知道了?”溫父眼露詫異。
“無極閣時,祝钰掌門告訴了我們。”
“祝钰啊。”溫父尾音中帶着歎息,像提起一個老朋友,又像提起一個老對手。
頓了一頓,他才繼續道:“其餘掌門隻知其一不知其二,他們都知乾元命格天賦驚人,可挽救頹勢,卻不知乾元命格為天所妒,比之他人,天劫之外還多了一道命劫。”
“命劫?”溫竹卿尾音上揚。
“嗯。”溫父點點頭,“命劫是比天劫還要險要的存在,天劫猶可躲,命劫卻無可恕。”
溫竹卿心中陡然升起一絲預感。
“程哲進萬宗之巅時,我曾為他演算過,他的命劫是情劫。”
說到末尾兩字,溫父深深看了溫竹卿一眼。
“尋常人遇情劫,并沒那麼嚴重,傷心些時間,蹉跎幾年壽數也就過去了,可程哲不一樣,他的情劫為天所設,一旦應劫,便是百世糾纏,苦果重重,不管你們此刻如何恩愛堅定,之後都會走上互相傷害的背道之路。”
“程哲乃天定之人,身上擔子沉重,更不能浪費時間在這些兒女情長上...”
溫竹卿沒有驚訝,甚至做好了準備。
從無極閣開始,他就發現了端倪,似乎有股力量一直在暗中左右着兩人的感情線,或阻攔,或推動,溫竹卿說不出那股力量究竟是什麼,隻知道它存在着,每次都以一種玄而又玄的方式出現。
換作其他修仙者一定會奉為神意,堅定執行。
可溫竹卿...
說到底他畢竟不是這個塵世的人,對這個塵世也無法做到盡信,所以他隻是靜默地聽完,無言地站立。
驚訝于他的坦然,溫父詫異道:“命劫一事你也知曉了?”
“不。”溫竹卿搖搖頭,我并不知道。
擡起眸子,他直視着溫父,唇齒輕啟,緩緩道:“而且我也不打算相信。”
“這是堪天道得出的結果。”溫父提醒道。
“就算如此。”堅定之人依舊堅定,“我也是不信。”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向來隻信自己,而并非什麼虛無缥缈的命數。
“堪天道從未出過錯。”溫父繼續提醒。
“從未出錯不代表永遠不會出錯。”
“胡說什麼?”溫父感覺權威被挑戰,堪天道在萬宗之巅,不亞于帝王之于凡間,他的測算結果不隻是結果,千年下來更是被奉為神意。
作為堪天道的堅定擁護者,溫父可以說是深信不疑,不止他,曆代掌位者,萬宗之巅弟子,甚至塵世常人都深信不疑,溫竹卿卻…他不由得生氣,“堪天道豈由得你質疑?”
溫竹卿不想質疑什麼,相反他有些想笑,他想問溫父,塵世頹勢難道是拆散一對道侶就能解決的,太無稽了,若是如此,大家幹脆都無欲無求,保持己身好了。
向前一步,他問出了兩個最關鍵的問題,也是兩個最緻命的問題,“我留在陸程哲身邊,招緻的情劫一定會影響他至塵世徹底頹敗嗎?我離開了陸程哲,情劫一定會自我化解,塵世一定會遠離頹勢,從此興盛嗎?”
溫父被問住了。
兩個問題都問住了。
不誇張地說他曾就這兩個問題測算過成百上千次,但成百上次答案都是統一的模糊。
塵世是否遠離頹勢是模糊,是否興盛還是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