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日君再來。
孟禮收拾東西,非常簡單,他最值錢的家當就是剛上三位數的手機,衣服褲子全是二十塊錢市場貨,估計不配出現在路總面前。
最貴的一身是那天穿去“試鏡”的衣服,可惜被糟蹋得不成樣子。
髒東西沾上去還能想辦法洗一洗,但是扯開口子的褲子沒得補救,襯衣也崩掉好幾枚紐扣。
報廢。
把衣服扔進一個紙箱,孟禮坐到床上,打量這個睡了兩年多的地方。
他的腳邊有兩個箱子,一個紙箱一個旅行箱,旅行箱要帶走,紙箱要扔。
現在孟禮手裡抓着一本相冊,考慮該放進哪個箱子。
相冊很廉價,好像不配進旅行箱。
後來孟禮抱着相冊倒在枕頭上。
說是枕頭,其實就是個布袋子,但是孟禮枕着它從來沒失過眠。
一天工作12小時的人不配失眠。
A4紙打印的相冊不配進旅行箱。
這是一些理所應當的道理,同樣理所應當、很有道理同時又極沒有道理的是,天要下雨人要睡覺,睡覺要做夢。
也不知道怎麼的,孟禮做夢做出連續劇。
聽說哪裡來着,故宮?每逢雷雨天氣就會出現影像閃現,從前在那裡生活過的宮女兒呀、妃子呀,她們的影像會複活,從遊客身邊旁若無人地走過。
皇宮好啊,榮華富貴風雲在手。
外面的人想進去,裡面的人不知道想不想出來。
孟禮覺得,上學時候和路秦川合租的公寓就是他的皇宮,困他在裡面好久好久,而路秦川本人就是一場雨天。
特恐怖。
明明剛剛開始的時候美得不行,天街小雨潤如酥,空氣裡是清香的、沾濕的泥土氣息,大學城所在的地區多雨,路秦川雷打不動來接孟禮上下課。
孟禮很回避,他沒有被追求過,更沒有被同性追求過,很不适應。
除此之外他還不很看得上路秦川的車,太燒包太張揚,遲早被砸玻璃搶錢。
功夫不負有心人,在锲而不舍地來宿舍門口報道倆學期之後,路秦川終于登堂入室。
第一次被邀請上樓做客,路秦川忍不住違反君子協定,趁孟禮刷門卡低頭的功夫親上他的臉頰,啪地一聲非常響亮。
後來到大二,可以不再住學校死貴死貴的宿舍,孟禮答應和路秦川合租。
那之後兩個人以“朋友”的名義相安無事一段時間,終于一次從朋友家聚會回去,微醺裡,剛剛進公寓門還沒來得及開燈,路秦川把孟禮怼在門後咬住他的嘴唇。
後來,雨勢不受控,也有過和風細雨也有過驟雨狂瀾,終于下成一場鬼故事。
“對不起,咱倆分開吧,我會補償你。”
還是公寓的門,路秦川手裡拎着行李箱。
孟禮坐在沙發上:“我不要。”
漫長的沉默,太冷了,雨變成雪了,下雨吵鬧,下雪安靜。
“好吧。”
路秦川從門邊消失,沒回頭。
孟禮沒想到,兩個人吵過架打過架,真到分手竟然那麼安靜。
同一時刻,孟禮在小破床闆上睜開眼。
好像有什麼白色的東西真的從天上掉下來,像下雪一樣。
然後他意識到是牆皮,天花闆上的那個倒黴窟窿,房東還沒找人來修,射燈變吊燈,半死不活吊在那裡晃呀晃。
夢境的最後,他狂奔到門口沖走廊裡喊:
“路秦川你别走!”
走廊裡安安靜靜空無一人,隔壁傳來幾聲咒罵,是孟禮得到的唯一的回應。
這時候不知道哪裡手機鈴聲響起來,孟禮摸着放到耳朵邊接聽。
“你在哪?你們魏總給的房号怎麼沒人?”
電話裡路秦川的聲音有些不耐煩。
孟禮沉默一會兒,揚聲笑起來:“對不住,馬上到。”
“給你十分鐘。”
手機聽筒裡路秦川的語氣不容置疑。
嘟嘟嘟,孟禮想說的“十分鐘可能不夠”沒人聽。
所以說……
輕易别許願。
你怎麼知道聽你許願的是佛祖還是大仙?
或者是閻王爺親自來聽也說不定。
想得要死的時候不搭理你,不想實現的時候推到你面前。你孟禮不是希望路秦川不要走嗎?好了,現在他回來了。
開心吧?開心死了。
臉上涼涼的,是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