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檸頭也不回地走出那棟熟悉又陌生的别墅。
等站在路邊,一陣風刮過,溫檸後知後覺地察覺到刺骨的寒和隐隐作痛的傷口。
她今天穿的是一條長袖白裙,棉麻材料,吸水。現在摸上去仍是一層蒸發不去的潮,濕答答地黏在臂膀上。
長指不經意間碰到左肩凸出來的骨頭,忍不住倒吸一口氣。
溫檸低眼,撩起領口看了眼,青了一塊。
溫檸放下衣服,動了動左手。
還好,行動上沒什麼阻礙。
随後掏出手機打車。
屏幕剛摁開一秒,又飛快地黑了下去,任溫檸怎麼按也沒了反應。
屋漏偏逢連夜雨。
被人澆得濕透了,手機半路還關機。
饒是溫檸情緒穩定也忍不住小聲地低罵一句,重重地把手機丢進包裡。
然後,認命地沿着大路朝前走。
溫家沒搬過家,溫檸在這條路上走過了十五年,但卻是頭一次用腳去丈量它的長度。
天色完全黑了下來,榕城的夏天溫差大,風吹過時空氣中彌漫着冷意,腳底的柏油路卻持續地釋放揮發不出去的悶熱。
溫檸思緒放空,沿着路往前走。
直到,一聲尖銳的鳴笛聲打破夜空——
一輛啞光低調的邁巴赫緩緩地在她身邊停下。
車窗搖下來,露出一張熟悉的臉。
……
是陳煜舟。
溫檸的目光凝結在那張成熟不少的臉上,怔住。
忍不住仔細看他。
他穿着一件黑色襯衫,扣子解開了兩顆,露出冷白的鎖骨。
利落的短發,鋒利的下颌線,修長的手指随意地搭在方向盤上,腕骨凸出,青筋盤繞,整個人帶着一股恣意,又從内向外透出清貴。
與此同時,一雙漆黑銳利的眼睛也打量着她。
溫檸被陳煜舟看得後退一步,猶豫着要不要打招呼。
畢竟,熟人見面。
打招呼的話,該以什麼樣的語氣開啟對話?
好久不見,還是,真巧?
溫檸一下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正糾結着,一道閑散的男聲冷不丁冒出來。
“你好,”陳煜舟懶洋洋開口,“請問需要幫忙嗎?”
緊繃的那根神經驟然松弛下來。
原來,他沒認出她。
溫檸松了口氣,拒絕還沒說出口,望了眼看不見頭的路,和周遭漆黑的夜色。
猶豫了秒,她揚起笑容點了點頭:“謝謝你。”
拉開車門上車。
落座在副駕時。
溫檸放空地看向窗外,手指抓着手機殼邊緣,有幾分不知所措。
好幾年不見,當初吊兒郎當的少年也成長為了清貴得體的男人。
隻是那張臉還是沒怎麼變,桃花眼,薄唇,側臉線條淩厲分明。
她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了這段回憶,沒想到隻一眼,那些塵封的記憶蜂擁而來。
恍惚間。
溫檸莫名想起她離開那晚,他們最後見的一面。
漆黑寂寥的夜,破敗的巷子顯得周遭更加空曠。
像是廢舊的遺骸。
溫檸站在車燈光裡,和陳煜舟隔得有一段距離。
不遠,但又像是隔了一座鵲橋,觸摸不及。
他們相對沉默了很久,直到天破了,開始漏細微的雨。
陳煜舟垂着頭,不發一言地靠近。
溫檸低眼,特意撇過臉去:“陳煜舟……”
“嗯。”
“你喜歡我嗎?”
突如其來的詢問讓意氣風發的少年停了腳步。
靜了幾秒,他随手抓了抓短發,語氣微微上揚:“你怎麼會這樣想……”
剩下的話被溫檸急促地打斷:“那我們,就當從沒認識過吧。”
陳煜舟脫外套的動作一僵。
視線黏在她身上,頓了幾秒,一寸一寸地在她臉上掃過。
終于,确認她沒有玩笑。
悄悄勾起的唇角落下來,抓住沖鋒衣的手繃出炸裂的青筋。
過了幾秒,雨勢驟然變大,豆大的雨粒劈裡啪啦地往下砸。
陳煜舟垂下眼睫,若無其事般朝前走了兩步。
兩人幾乎腳尖抵腳尖。
她記不得當時她是什麼反應。
隻記得陳煜舟手一揚,大半視野被他高挑的身影遮擋住。
擡眼望去,黑色沖鋒衣被他舉起擋在頭頂。
雨隔絕在兩個天地。
溫檸錯愕地看過去,他額前碎發濕透,濕漉漉的,那雙眼漆黑,沒了光。
“你……”
剛開口,車燈和青松氣味一同落下。
一片漆黑中,溫檸額頭上似乎,落下了一個蜻蜓點水的——
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