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嘔……”他還是沒忍住,連捂嘴都沒來得及,就吐在了自己身上。
陳賢瞬間把一切都抛到腦後,沖上去解開那人胸口的束帶,扶住他顫抖到坐不穩的身體,另一手拍他的背。
“怎麼了?胃又不舒服?别激動,小心嗆到。”
“……咳咳咳……嗬……嗬……”高明艱難地調整着呼吸。
陳賢伸手進他羽絨服裡輕揉他的肚子,隔着衣服摸起來涼涼的。
怎麼還添了個容易嘔吐的毛病?陳賢愁着,掏出濕紙巾幫高明擦幹淨,又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蓋到他身上。
“漱漱口吧”陳賢說着把水杯擰開拿到高明面前。
“陳賢……陳賢……”高明死死抓住他,不顧他手裡的水灑了多少出來。他用盡了力氣攥着他的手臂,像想要把它擰斷。高明恨這命運,恨得要把牙都咬碎了。他也恨眼前這個人,恨他甘願攪在這命運裡随波逐流,無論有多少救命的繩索,都不願嘗試去抓。
“冠冕堂皇!說到底,你不過就是個膽小鬼!”
他聲嘶力竭的樣子讓陳賢不知所從。
高明不停地說,說得很絕望:“我沒有什麼可以證明了。我不知道能怎麼證明我有多愛你,不知道怎麼讓你看到我對你的愛能讓我為你做到什麼份上。我真想做給你看啊,你不是要見識過才能學會嗎?我真想把我的心掏給你看,可我能做的,隻剩下活着……”
陳賢無措地撐着高明的輪椅,任他把自己手臂抓得生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話都到了嘴邊,可就是說不出口。
他另一手把水杯拿下來擺到一邊,然後自己也跪坐在了地上。
“别鬧好嗎?高明……”他低垂着頭,像朵被太陽曬蔫了的蘑菇。
“我鬧什麼了?我不過是希望我的愛人能抛下束縛,自由自在地去享受愛與被愛,結果……結果人家嫌我不能将心比心,不懂他的痛苦糾結,不能體諒他的孝心!”
陳賢心裡無解。不想再和他争論了,他掙脫開高明的手,自顧自地站起來,沿着無人的馬路無目的地走。
“陳賢!”高明虛着聲音喊他。
“你讓我冷靜冷靜。”
“陳賢!感情是不能冷靜的。”
高明跟上他,把心裡的焦急全都變成話語去追他。
“逃跑有什麼用呢?事情不會自己變好啊!過去的事不會變成沒發生過啊。你在等問題自己解決自己嗎?你在等我死嗎?”
“高明!”陳賢蓦地停下,回頭朝他喊,讓他閉嘴。
四周好像消音了一樣,隻剩下他們顫抖的喘息聲。
然後他轉回身繼續走,高明繼續追,繼續說。
“你記得我得的是什麼病嗎?你明白什麼叫高級别嗎?”
“放下吧……陳賢,我不會活多久了。”
“我不求你公開承認我,我隻想這僅有的短暫時光,我們能坦然地相愛。”
“你什麼時候要回到你媽媽身邊都可以,我不會阻攔你。陳賢,你别怕。”
“如果你不想我和你媽媽同時存在,我該消失的時候自己會消失。”
“你有個期限,我更有,我這個是真的死線。”高明說着居然笑了,聲音變得凄慘又悲哀,“别恐懼我對你的愛。你不主動也沒關系,在我這,你當個渣男就夠了。你做到不主動、不拒絕、不負責,就足夠了。都是我在逼你。你以後回憶起來,一笑而過,總結一句‘都是年少無知不懂拒絕’就可以。”
陳賢隻是悶頭走,沒有回應一句。
旁邊是一成不變種滿了灌木的綠化帶,和各不相同、卻看起來很相似的一幢幢小房子。雲很低,影子落下像大地得了白癜風。陳賢心煩意亂地跨過了馬路,朝着更空曠的方向走去。
水庫邊堤壩上有一片連續的階梯,他腿腳利索地下了一半,一屁股坐在了台階上。
輪椅電機的聲音在後方徘徊了一陣,然後停下了。
風從湖面上吹來,除了風聲,什麼都不剩。
“你明知我到不了那……”高明無助的聲音飄忽進風裡,像從很高的地方傳過來:“哥,你不要我了嗎?”
陳賢回過頭,看到那人屈在輪椅裡,凄惶地望着自己。
他是不是又變瘦了?他怎麼看起來那麼小一個?好像一陣風就能把他帶走一樣……
自己這麼做,是不是太殘忍了點?
然後他看見那人撕開小腿的束帶,把腿拎起扔到地上。足跟撞到輪椅腳踏闆,那雙癱腿像複活了一樣突然踢了幾下,高明沒有管,而是去解最後一條安全帶。
“你幹什麼?!”陳賢一驚,朝他喊。
“你不過來,我就過去。我這就滾下去,你接住我。”
“别!”陳賢倉惶站起來往上跑。
“我會利用你的心軟,我就是有這麼卑鄙!”他說着顫顫巍巍把自己身體撐了起來。
剛剛給他蓋在身上的外套飄落下來,眼看着下一秒要墜落下來的就是他……
“别!高明!”陳賢三步并作兩步沖上樓梯,雙臂接住那人要摔下來的身體,順勢把他放躺在地上,牢牢按住他的雙手。
“你幹什麼!危險!知不知道?!”陳賢急紅了眼。
“有本事你不要在意啊!”
柏油路面的石礫磨着手腕露出來的部分,卻紮得心髒疼。
他們氣喘籲籲地盯着彼此,眼神裡都摻着愛以外的内容。
四周很靜,他們的世界卻在吵嚷。
一句“我愛你”而已,又不能保真。至于這樣步步緊逼嗎?
一句“我愛你”而已,又不是假話。至于這樣諱莫如深嗎?
要不算了吧。
要不說了吧。
“我……”
“我……”
兩個人同時開口,又同時停住。
高明還是更害怕一些,他錯了錯眼神,搶先說完:“我錯了……對不起,對不起,哥……我說過你怎麼舒服我們就怎麼相處……我真是不吸取教訓,說話跟放屁似的……”
他的強硬全都用盡了,他對放任自己做出的蠻橫行為也感到後怕。被這樣按在馬路上,他掙脫不動,也不願意從陳賢身下掙脫。
無論陳賢想說什麼,什麼樣的淩遲,都來吧。高明突然視死如歸。
陳賢卻沒有再說下去。他松開了死死壓住的高明的手,托着他的頭把他抱起來,柔聲問他疼不疼。
還是做的不夠吧?他還是感受不到嗎?他還是怕自己抛棄他,還是執着于隻言片語嗎?
他把高明抱得很緊,臉貼着他微卷的頭發。
一個不能愛你的我,和一個無可救藥愛上你的我,要把這軀殼撕破了。
陳賢感覺自己這抱着高明的雙臂,像纏繞在心髒上的藤蔓,抱得越緊,勒得越死。荊棘紮穿了心肌、紮透了動脈,好疼,可若是松開,鮮血定會如柱般噴射而出。
不能這樣,得想辦法。
可是這矛盾真的有解法嗎?
“我好髒啊,我們回去吧。”
陳賢聽見耳邊悶悶的聲音。
高明認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