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斯本晚上十點。
姜守言随着人流走出機場。
他拖着箱子獨自在街邊等了一會兒,一路上因為自身優越的外形條件,吸引了不少視線。
很快,一輛車停在面前,車窗下降,露出Martim那張古銅色的臉。
“Riley,Haesperado?”(Riley,等久了嗎?)
姜守言微微笑了笑,聲音如同這夜色一樣遲緩放松。
“Estabien.”(還好。)
Martim幫他把行李放上後備箱,許久沒見,話難免多了些。
“(你說你突然要來住一段時間我還挺吃驚的,之前問你都說很忙。)”
姜守言答得很懶散:“(現在好多了。)”
“(我們也挺久沒見了吧,上次是什麼時候?三年前?你跟着公司過來走項目的時候?)”
姜守言“嗯”了一聲,稍微降了點窗,晚風将他的頭發吹得松亂,Martim望向他看着窗外的側臉,能感覺出他興緻不高。
以為是姜守言長途坐累了,也沒再說話打擾,閉嘴安靜開車。
其實知道姜守言要來這兒也是巧合,他沒聯系任何人。
還是上次去巴塞羅那出差,碰上他們共同好友無意提起,Martim才知道姜守言辭職了。
“家裡出事,老人跳江自殺了。”
Martim很震驚。
姜守言給人的感覺淡淡的,很少提起自己的家事,隻知道他有一個外婆,婆孫倆關系很好,他每次過來出差,都會打包點蛋撻回去。
老年人愛吃甜的,也不帶多了,給她嘗個味。
後來聽說他在辦簽證,準備來裡斯本散心。Martim也是個熱情的,當即打電話問了姜守言的打算,在他來之前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車走高速一路開到了卡斯凱什。
“(空間雖然不算大,但東西都很齊全,最主要是……)”Martim把行李放在客廳,推開了窗,沖姜守言揮了揮手。
姜守言走過去。
Martim說:“(這裡離海很近,推開窗就能看到海平線。)”
“(沒有哪個地方的視角比這兒更好,這可是聽說你要來,我特意幫你打聽的。)”
“(房東很喜歡中國人,房子也隻租給中國遊客。隻不過房東不經常在葡萄牙,房屋租賃上的事全交給了他的朋友。)”
說到這裡,Martim狡黠地眨了眨眼,“(而他的朋友正好又是我的朋友。)”
姜守言笑了笑,晚風很溫和地拂過他的臉,他聽到了遠方傳來的浪聲。
Martim看得有些呆了。
姜守言就是有這樣的魔力,不笑的時候覺得他優雅冷峻,笑起來又讓人想要親近。
Martim目光放在他搭在窗沿的手上。
“(病了麼?)”
姜守言一頓,垂眸看向自己手背上的針眼,留置針紮得久了,針眼附近青了一大塊。
“嗯,”姜守言說,“(出了點意外。)”
Martim撓了撓自己的短寸,那張古銅色的臉上浮現出了一種叫羞赧的表情:“(我很抱歉,對你家裡的事。)”
姜守言垂着眸,聲音很淡:“(沒關系,都過去了。)”
Martim知道他不想多說,便也沒再問,隻是把箱子放好,回頭看了眼仍站在窗邊的姜守言。
“(時間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你早點休息,有什麼事都可以給我打電話。)”Martim說。
姜守言轉過身,沖他笑了笑,暖光照在他身上,不知道為什麼,Martim總覺得他跟以前不太一樣了。
以前隻是冷淡,但現在,這層外表似乎蒙上了層灰,有種驚豔的枯敗。
Martim搖了搖頭,甩掉了這種不吉利的想法。
*
姜守言最近覺少,很難入睡也睡得很輕。
他在冰箱裡翻到了葡萄酒,去了樓上的小天台。
夜晚的卡斯凱什很涼爽,大西洋的浪聲一陣一陣湧過來。
姜守言就着樓下小道時不時傳來的幾句葡語,看着遠方灰藍色的海岸線,一點一點喝完了那瓶葡萄酒。
酒勁上來,他也懶得再動,蜷縮在藤椅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六月的葡萄牙天亮的很早,陽光曬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海鷗成群的鳴叫從天際清亮掠過,旋起一陣鹹濕味的海風。
迎面的冷冽讓姜守言輕輕蹙了蹙眉,宿醉的迷蒙讓他連睜眼都變得遲鈍。
熹微的晨光落在他微顫的眼睫上,視野鋪開一片橙紅的海面,粼粼波光像是一場白日幻想。
姜守言頓了很久才反應過來,日出了。
手裡的酒瓶咕噜滾到了地上,空氣裡帶上了幾分葡萄的香甜。
姜守言側靠在藤椅上,看着遠方的天空從灰藍過渡向粉藍,直到那抹橙金完全喚醒這座酣睡的城市。
車流從遠方飄過,人聲也跟着嘈雜。
姜守言輕輕動了動睡得有些僵硬的脖頸,腦袋後仰枕在藤椅邊上,想起去看時間。
手指在兜裡摸了半天又恍然,手機沒電放在了樓下的桌子上。
隻是一想到要去拿手機,還要先從藤椅上起來,下樓,從行李箱裡翻出充電器,插上插頭,給手機充電開機……
姜守言覺得很麻煩。
他幹脆裹緊了身上的外套,翻了個身,又蜷了另一個舒服的姿勢,繼續睡了一場囫囵覺。
夢裡有太多雜亂的東西,再次醒過來的姜守言滿頭大汗。
卡斯凱什晝夜溫差大,正午陽光的熱情讓姜守言身上那件禦寒的外套格外累贅。
他深吸一口氣,終于從藤椅上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