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月樓,李懷恩已經跟着顧樘在這裡等了許久,卻遲遲不見沉婉的到來,他猶豫了一會,終于上前問道:“皇上,要不要奴才派人去請娘娘過來?”
顧樘望着夜色,須臾,他道了句“不用”。
遠處,沉婉手裡提着一盞燈,身後跟着香蘭四個宮女和太監小何小李正在往映月樓這邊走來。
月色蒙蒙,沉婉踩着歡快的步子,桃色的裙擺跟鵝黃色的燈穗在一塊搖曳着。
不多時,一行人已經走到了映月樓下面。
沉婉擡頭看了一眼,一瞬就瞧見了樓上那抹熟悉的身影,她停下了步子,将手裡的燈交給還有一隻手空着的春月。
又悄悄吩咐道:“我先上去,過會再喊你們。”
春月笑着小心地接過宮燈:“是。”
“娘娘放心去吧。”
沉婉提起裙擺,踩上了樓梯。
映月樓有五層高,每一層檐下都挂着不少燈,到處都亮堂堂的,是以沉婉不用扶着扶手上去也無礙。
隻是每一層都建得有些高,她爬了好一會才到頂上。
沉婉踩着最後幾格樓梯上來的時候顧樘就已經在風聲中捕捉到了她鞋底輕觸木闆的聲音。
小小的,輕輕的。
他背對着樓梯,身形未動。
李懷恩是過了一會才發現沉婉已經到了的。
他緩步走到樓梯口:“娘娘。”
這麼會,沉婉已經爬得有些累了,她扶上扶手,稍稍平複了下呼吸。
“娘娘可是爬累了?要不要歇會?”
沉婉搖搖頭,踩上最後一格,不承認她被五層樓累到了。
“還行。”
顧樘終于轉過了身:“累了就歇會。”
接着他又對李懷恩道,“你先下去吧。”
李懷恩的心裡一頓,他低着頭,緊接着就躬身退下了。
沉婉往顧樘那邊走去,餘光卻撇到李懷恩貌似一個眨眼的功夫就已經消失在了轉角處。
“他走得好快!”
顧樘的目光一凝,然而,沉婉好像隻是單純地感歎了一下,她快步走到前面欄杆處。
月亮高懸,倒映在湖面上,從這裡望去,湖面靜谧而深邃,月下的荷影也别有一番意境。
沉婉扶上欄杆,含笑閉目感受了一會夜風。
顧樘靜靜地看着她。
倏地,沉婉的肩膀一瑟,她睜開了雙眼:“好冷!”
“高處是有些冷。”
沉婉重重地點了下頭,才一會功夫她就感受到了寒意:“嗯,這兒的風也冷飕飕的。”
須臾,顧樘解開了扣子。
沉婉瞧見他的動作,不解地問道:“你還嫌熱嗎?”
一會的功夫顧樘已經脫下了外袍。
藍色缂絲外袍在下一瞬就被披在了沉婉的身上,顧樘低眉道:“不是怕冷?”
外袍還帶着他的體溫,沉婉的眉眼中滿是笑意:“可是你也會冷啊。”
她摸了摸他的手,額,熱乎乎的。
行吧,沉婉收起了将衣裳還給他的心思,還給自己扣上了扣子。
顧樘無聲地笑了下,繼而轉身,視線又落入如水的夜色中。
他已經習慣了在高處。
……
沉婉扣上了兩粒鎏金扣子也跟着重新欣賞起景色來,隻是,她心不在焉地看着外面黑乎乎的一片,捏着外袍的手指松了又緊,緊了又松。
“我……”
沉婉開口的一瞬一隻仙鶴飛到了不遠處,它拍打着翅膀落在了湖面上,倏地,又來了一隻。
她的視線被帶了過去,腳下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它們走到了另一邊的檐柱旁。
仙鶴,還是一對,她看着鶴影,終于鼓起勇氣準備開口:“我……”
“朕已經跟戶部下了旨。”
“戶部……”
沉婉下意識地重複着他的話,卻又不太懂他這個時候提戶部做什麼。
顧樘的視線也落在仙鶴身上。
不知是誰在歎氣,淡淡的。
顧樘再次開口,解釋戶部的職責,“戶部掌管土地、戶籍、賦稅、财政收支等事務……以及選秀。”
沉婉緩緩地眨了下眼,耳邊的聲音忽遠忽近,她的思維也仿佛凝固住了
“哦……”
“戶部是負責選秀的。”
她繼續重複着他的話。
鶴影遠去,沉婉的目光木讷地追随着,心卻在一瞬間就沉入了湖底。
顧樘沒有轉頭,他看着仙鶴,眼神中仿佛閃過了一絲不忍。
四下寂然無聲。
無人說話。
不知過去了多久,顧樘終于轉過頭看向沉婉,他開口問道:“方才想說什麼?”
“啊?”
沉婉側過頭,她想起樓下等着她的宮人和那些宮燈,她的手背過去,抓住身後的柱子。
沉婉死死地抓住,指甲陷入圓柱。
她看向他的眼睛,唇角勾起細微的弧度,“園子裡的花開了,想邀皇上一同去賞花來的。”
笑得比哭的還難看,顧樘又收回了視線。
他扶上欄杆,略微用力:“明日抽空陪你去。”
沉婉快要聽不見自己的聲音:“好呀。”
又過了許久。
沉婉緩緩地道,“我想回了。”
她好似已疲到了極點, “太冷了。”
“好。”
沉婉轉過身,緩緩地往樓梯處走去。
顧樘還待在原地,沒有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