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相眼底閃過一絲欣慰。
江甯府受他庇護多年,他自然對江甯府上的勢力清楚。
都是百年世家,對于孟氏暗戳戳地将手伸進江甯的行為,他向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元辭章沒有觀察元相臉上的反應,繼續道:“這兩股勢力合作中夾雜着猜忌,又遇上新上任的鹽運使,三股力量于此纏鬥。”
元相渾濁的眼球忽然射出一道精光,“鄭延齡可是孟氏賢婿,你怎麼會這樣想。”
元辭章靜靜回看着元相。
元相被他沉着的神情驚了一分,而後壓低聲音道:“你什麼時候開始查的?”
元辭章道:“在京城時,我便着手調查,後來變故發生,不得已歇了一段時日。算是最近才有了眉目。”
元辭章暗中調查這件事和李意清提過,而元相就顯得有些意外。
意外之餘,也多了幾分理解。
當時他高居議事堂,哪裡會在意孟氏一個小輩的蹦跶。
元相沉聲道:“你說。”
元辭章微微沉吟,而後開口道:“景和七年,燕州漕運案,甚至牽扯到了當時的燕州轉運使和燕州知州,從上到下,血流成河。鄭延齡的父母也深陷其中,這裡面,就有孟氏的手筆。”
元相聞言,略微灰白的眉毛緊緊皺起。
“鄭延齡還在孟家,他們怎麼敢拿鄭氏父母當替死鬼。”
元辭章道:“因為被查的那一批人中,有孟國公庶子的兒子,孟旭。”
元相沉默了。
孟國公哪怕再看中這位寒門狀元,也不會為了他而棄自己的孫兒于不顧。
況且孟韫浔和鄭延齡當時已經有了血脈,孟國公更加自信鄭延齡沒那個膽子反抗自己。
可人心都是肉長的,要想接受這種結果,焉能不難。
有些人表面上攀附權勢,實則暗中圖謀,以身飼虎,隻為給其最後一擊。
*
李意清看着默然而站的祖孫兩個人,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
久言。
鄭延齡字久言。
一絲靈感忽然浮現在李意清的腦海當中,她忽然道:“觀棋不語真君子,把酒多言是小人。”
元辭章有些意外,似乎不知道為何李意清忽然說出這樣一段話。
“殿下?”
李意清此刻才終于恍然。
又帶着一些說不出的遺憾。
棋語,久(酒)言,四明山,明州府。
都對上了。
她整理了思緒,而後看向元辭章,語氣平靜溫和道:“你記不記得,我之前和你說過羅雪川臨終之前,托我給一位叫棋語的人帶話。”
元辭章猛地擡眸看向她。
“鄭延齡,字久言,他說那是‘天長地久’的‘久’,‘自食其言’的‘言’。”
鄭延齡就是棋語,和羅雪川一樣,共同來自明州府。
陰差陽錯,一個被元府拘去,一個被孟氏掠走。
鄭延齡痛失所愛,為了家人性命忍辱負重,在仇敵面前虛與委蛇。
他不敢再用君子自形,也怕過去和羅雪川的認識被他人知曉,便棄用了原先的字“棋語”,改作“久言”。
觀棋一局歲月長,爛柯山下意彷徨。
白發君子今何在,滄桑世事笑斜陽。
觀棋爛柯,以待延齡,卻把歲月長負。
李意清難以想象鄭延齡這麼多年以來,過的都是些什麼日子。
那句“永不原諒”,此刻也有了解釋。
二花是羅雪川和鄭延齡的孩子,可卻被鄭延齡當作扳倒元氏的筏子。羅雪川對他念念不忘,但終究因為二花之死,難以釋懷。
元相并不愚笨,話點到為止,後面自己就能想出來。
他有些愧意。
“怪不得……終究是我釀成大禍,沒能約束好昇兒,以至于今日這般局面。”
他聲音艱澀心酸。
李意清卻在默默回憶和鄭延齡相見的那幾次。
他永遠滿面平和的笑。可那笑容之下,早已經一無所有。荒涼得讓她心悸。
他早已入身布局,孤注一擲。
此時此刻,李意清對鄭延齡的觀感才算真的改變。父母亡故,心上人的亡故,樁樁件件,他都不曾忘記。
元相看着元辭章和李意清,沉默許久,方才道:“鄭延齡之事,能幫上一些,就幫吧。”
反正元氏已經如此,沒什麼可顧忌的了。
元辭章擡眼看了一眼李意清的反應,見她微微颔首,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