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社會學上來說，人類體面的着裝，往往需要付出與之相匹配甚至遠超于其的金錢和耐心。

虎杖悠仁作為行業中的小有經驗者，擁有豐富履曆的同時，背靠着咒術高專這樣的‘大公司’，雖出自白毛藍眼最強一派，觀行事卻也勉強算得上正統，所以即使就業環境每況愈下，他依舊能保持着對錢沒什麼概念的狀态。

至于耐心……虎杖原本以為自己是對逛街和購物接受度很高的類型，畢竟高專内部幾乎沒什麼可供消費的地方，好不容易的休息日無論是用來逛商場還是泡電影院似乎都是不錯的選擇。

前提是能感受到樂趣。

“那個……還有很多需要試的嗎？”鏡子裡，銀白色西裝的青年不自在地捋了捋袖口，玫瑰形狀的金色袖扣在燈光下暴露出過分的華麗。

設計師們對此恍若未聞，甚至幹脆就當着本人的面讨論：“比例很好，是顔色的問題嗎？”

“是适合暖色的長相，但要考慮場景的話……有些難辦。”

“不如就用一開始的方案，反正之後還是要配合那邊的裙子改動，顔色什麼的暫時無所謂吧？”

“……”

像這樣被精細地量取尺寸，不停更換款式直到身體麻木的過程，在消耗完最初的那一點點新奇後，簡直毫無樂趣可言。

僅剩下的耐性被厚重的布簾子割成碎片，又因為沒能聽到被隔開的另一個空間傳來的任何聲音，焦灼、不安的負面情緒在等待的時間裡不斷脹大，虎杖開始覺得房間裡有些悶熱了。

也許是準确地感知到了這份焦躁，迅速否決了幾套亮色套裝後，設計師最後敲定了一套相對簡約的黑色西服，條紋馬甲的設計，内裡用深灰色襯衫搭肉橘色的領帶，整體風格沉穩，在充分保證能出席莊重場合的基礎上，選用了一些符合個人特色的元素。

是能讓人眼前一亮的帥氣搭配。

款式、顔色、實用性都沒問題。

就連外套袖子上的排扣都是經過考量的，分割的細小寶石被雕刻成同一的蓮花狀，鑲嵌在銀絲纏繞的藤環裡，以至于摩擦布料的聲音都很好聽……

等等！

“還有胸針！尺寸也要再确認……”驚覺人已經快要走出房間的設計師沖着男生的背影大聲喊道。

下一秒，令人憋悶的墜地簾被提前拉開，投射下來的、細線般的影子向兩邊逃竄，僅僅是一人寬的距離，卻讓人在一瞬間好像感受到了來自外間的風。

清快的風流通了空氣，不知為何，青年踏過那條線，腳步反而慢了下來。

他聽見聲音回頭，笑得眉眼彎彎，襯得身前那條橘色領帶更豔麗了，聲音是壓低了的開朗：“沒關系，大小正合适！”

在場的人無一例外地受到了驚吓，因為是前所未有的狀況，場面呆滞持續了十幾秒，直到角落裡有人說：

“咦？窗戶是開着的啊？”

－

被簾子隔開的另一端，真正沒有窗戶的空間，奈奈子端着杯子小口地抿着茶，茶液是半透明的胭脂色，熱汽如霧般萦繞，攤開的雜志因此沾上淡淡香氣，彩頁上标注的小字倒是還清晰着。

搭在沙發背上的圍巾被空調的熱風吹得暖呼呼的，奈奈子擡頭，看着風力不小的出風口，心想一會兒幹脆換個位置算了。

可是一眼能被看到的地方就隻有這裡。

熱烘烘的風吹得人茫然，維持着不動的姿勢忍過了一陣，思緒像是沿着天花闆拼接線的方向飄遠了，頂燈的光線渙散，眨眼的動作漸漸遲鈍下來……

“困了？”

柔軟的、比少年時期稍稍長過一些的頭發代替了刺眼的光源，刹那間，倒置的視野裡，隻剩下青年的金色眼睛閃閃發亮。

他雙手撐着沙發背，俯身的距離很近，奈奈子定定地看着青年眼下的那一抹陰影，有一瞬間，她似乎聽見了蜘蛛絲般的細線猛然斷裂的聲音。

“…吓到…了？”虎杖悠仁心虛地眨了眨眼 ，胳膊撐起來一點距離。

店裡的工作人員遠遠地看着，那貼近的手背在真正觸碰到女孩子臉頰前又忽然頓住，最後落在一旁搭着的圍巾上拍了拍。

那大概是無意識作出的安撫意味的動作，因為一時間找不到合适的落點而扭曲變形成了滑稽的樣子。

好險！

差點就因為剛才被牽住了袖子而得意忘形了……碰上的話，說不定真的會像回收垃圾一樣把他丢在這裡的……

話說回來，心髒聲……

奈奈子好像真的被吓到了，視線順着肩膀向下，取下圍巾時被弄亂的、微微打卷的頭發垂落下來，帶着光澤的發尾蜷縮着，在那背後，虎杖悠仁聽見了被包裹的、鮮活的、無措的心跳。

像是夏日祭典上才能聽見的鼓點，輕而易舉地驅散了無意義的危機意識，再然後，就是依靠本能的行動。

他伸手撥了撥那束頭發，劃過指尖的、細膩溫暖的觸感換來了短暫的停頓，要是再近一點的話，就像是要剝開那團雲了。

鼻尖聞到淡淡的甜味，手指穿過柔軟的發絲，身體很自然地靠近，奈奈子完全沒有防備，直到臉側被男孩子掌心的熱度捧住，她才後知後覺地躲了躲。

“稍微……有鎮靜下來嗎？”或許是有些拿不準她的反應，虎杖的聲音很輕。

沒什麼底氣的安撫，帶着微妙的、叫人分不清是懷念還是厭惡的熟悉感，幾乎一瞬就貫穿了時間，奈奈子耳邊一陣嗡鳴。

“……你幹什麼呢？”她問。

相比手上的動作，青年的脊背隻是微微彎曲了一點，從外人的角度來看，這其實并不是一個足以稱之為親密的姿勢，掌心貼着臉頰而已，獨屬于這個年紀的青澀和純粹，換個場景就十分常見了。

讓情況變得不常見的是當事人本身。

“因為、我還以為……以為……”

以為什麼?要怎麼說明呢？

因為我‘锵锵’一下子出現，而奈奈子看上去像是“咔咔”被凍住了一樣沒什麼反應，所以剛換好正式衣服、從頭到腳都受過‘設計’洗禮的我，懷疑是自己的原因讓你受到了驚吓？

——無論如何聽上去都隻是像在強調自己的帥氣……

虎杖悠仁因此陷入了無法解釋的泥沼。

提出問題的奈奈子卻很快掙脫了這個令雙方都感知到異樣的姿态，并且開始上下打量面前的人。

“很好看。”她說。

簡短又直接的評價，像是暫時代入了在更衣室外等待妻子出來的丈夫角色那樣進行了稱贊，唯一的區别是奈奈子眼神沒有閃躲，虎杖甚至能察覺到她的視線在自己領口和腰側的位置不經意地停留了一下。

言語的力量被毫無負擔地發揮了出來，于是，浮浮沉沉，泥濘被清除，有人又清清爽爽地站到了岸上。

“狡猾。”虎杖小聲地嘟囔，背在身後的手指悄無聲息地撚了撚，那裡殘留着柔軟的觸覺，還有一絲躁動模糊的熱意。

“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