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緩緩駛入城,安楚恍若隔世。
沿街熟悉的街景,還有熱鬧的叫賣聲不絕于耳。
日子一朝一夕間變成了這樣,安楚輕輕皺眉,懷念起不久前安逸閑散的日子。
那個時候雖在荊府不受待見,可也不至于無處可去。
得過且過,安楚有些茫然。
裴謙留意到她臉上的落寞,半真半假感慨道:“流離失所的小姑娘像是過了大半輩子吧,不如回了郢都來我這兒,就跟着本公……”
公爺兩字未說出口,裴謙的唇被對方纖細的食指抵住。
安楚看着他,頗為幸災樂禍:“公公還是别操心我的事,您管好自個兒就好。”
裴謙嘴唇動了動,不易察覺地挽起一絲弧度。
公爺,公公,一字之差,這意思可卻是天差地别。
馬車狹窄,兩人堪堪地面對着坐,動作不易施展,稍不留意,膝蓋便會撞到一起。
早已過了少年人臉皮薄的時候,裴謙卻感覺自己的臉反常發燙。
他雙眸靈動如含春水,望着對面的少女,小心翼翼地往角落裡瑟縮着,有心減少肢體接觸。
裴謙不動聲色地悶吸一口氣,冷氣吸進鼻腔,在喉間心肺裡逐漸滾燙。
新鮮感,愛慕,喜愛,裴謙分辨不來對她的情感。
嬉皮笑臉的,冷漠的,視作無物的,裴謙隻需要看着她待在眼前,心滿意足的滋味便會充盈心房。
“公公?”紅衣女子似乎明白了點什麼,心中立馬有了些猜測,“就知道你不是什麼做生意的,你那樣的謊話,騙騙老人家也就罷了,我可一個字都不信。”
安楚讪笑:“姐姐聰慧,其實他也是害怕給姐姐惹事。”
紅衣女子扯了扯嘴角,道:“怕惹事?那不也是跟着咱們一塊兒上了車。還以為他真是你的情郎,一并帶過來,好歹你一個姑娘家,能有個伴。沒想到是個腌貨,白瞎了老娘的一番心思。”
怪不得這個男人落難于此,沒準是宮裡頭大人物博弈的犧牲品。
遇上她算是運氣好罷,還能将他帶回郢都,宮裡面稍微有頭有臉的太監在郢都定有私宅和黃金細軟,看這家夥出手闊綽的樣兒,要是沒有性命之憂,後半輩子怕是再也不用朝九晚五入宮當值了。
一想到這兒,紅衣女子後槽牙都快要碎了。
閑散好啊,不用當值好啊,屬于提前緻仕了。
裴謙也懶得反駁,他已經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無法自拔——怎麼樣才能理所應當地将她留下來呢。
唉,要她負責肯定是不行的,她最不吃這一套。
強取豪奪?直接綁起來帶回國公府?顯然也行不通。
真是折煞死人了。
紅衣女子囑咐道:“蘭花姑娘,我事先告訴你一些事,你要記住了,今晚的那些貴客,你千萬不要得罪了。我隻是負責接送,并不摻和筵席上的事,天香樓本身就是風月場所,你不要逗留,我會叫小厮把你的酒水換成茶,你喝兩杯就下來。”
她繼續道:“少夫人說,想必你也是受了老太太的诓騙,若是不交待清楚,她心裡頭也過不去。”
安楚怔了證,沒想到這馮家的少夫人還是個坦蕩人,她道:“無事,今日也是湊巧,我同這位……急着回城,一并趕上了。”
紅衣女子歎氣道:“蘭花姑娘醫術出衆,聽說姑娘還治好了少夫人父親多年未愈的咳疾,她甚為感念,隻可惜俗務繁雜脫不開身,不能親自來謝你。”
安楚其實也知道,那位少夫人自己也是舉步維艱。
但有骨氣的女子不喜歡欠着别人,馮少夫人想辦法都要還清楚人情。
安楚兩眼一亮:“我聽聞馮家從前在北軍五營做事,人脈頗廣,對郢都周圍也比較熟悉,如此,可否幫我找個人?”
紅衣女子點頭:“姑娘請講,我記下便是。”
“男子,身量七八尺,年歲十七八,眸子是淺褐色的,穿着舊羅麻的衫子,或許還帶着一把黃色的油傘。”
“還有什麼特征?”
安楚慎重考慮一番,認真道:“有點好看,可可愛愛的。”
一旁的國公爺:“……”
誰?男人?好看?可愛?
國公爺第一次聽見她用這個字眼形容人,當即就有些情緒失控。
“我替你找,上天入地,掘地三尺地給你找。”裴謙面不改色強行加入話題,笑容優雅,使人如沐春風。
瘆人的寒意讓一邊的紅衣女子不由自主地抖了抖。
安楚擺手拒絕道:“這點小事還輪不到您這樣的大人物出手。”
這還不算是大事?裴謙突然有了危機感。
他承認,一開始知道孟詢那小子破天荒納妾肯定沒憋着好事——畢竟裴謙一開始就知道六皇子孟詢想要假意拉攏荊家,這才想着納妾這樣的手段。
選誰都不要緊,但偏偏怎麼選了這麼一個不受待見的表小姐,還送出了自己佩戴多年的折枝牡丹白玉佩。
荊家倒台了,人也不見蹤影,納妾自然就不用再提。
雖說後來孟詢還找了一下人,可惜消息石沉大海,小姑娘跟人間蒸發了似的,便再也沒了下文。
國公爺橫刀奪愛的行徑也顯得理所應當,令人無可指摘。
怎麼還半路殺出了個少年人?哪兒來的?裴謙百思不得其解。
“蘭花姑娘,已經到了。”馬車師傅道。
馬車緩緩停靠,安楚下車。回頭刹那,深深地看了一眼天香樓金燦燦的牌匾。
龍飛鳳舞的三個大字,蘸足了金粉,拿着金漆又裱了一圈,盡顯奢靡之風。
天香樓的前身是舊時楚地文人騷客彙聚一堂、交流詩文的文昌星樓。
君子和而不同,思想碰撞登峰造極。
登高望遠,看盡江水滌蕩石岸,競相出口成詩,落筆字字生花。
墨滴彙成大江大河,譜寫無數傳世之作。
但都城南遷後,格局大變,文昌樓易名天香樓,成了夜夜笙歌、歌舞升平的消遣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