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她的母親再覺着面上無光,再想責罰自己,也得顧及祖母的面子,至多高高拿起,輕輕放下罷了。
可是眼下,令她萬萬料不到的是,怎般她的父親,會親自接管此事。
九娘的年歲雖小,唐先生也教授過,男主外女主内,諸如此類内宅女眷之事,都是當家主母的責任。
又說教授兒子乃父親之責,教授女兒是母親之責。
但眼下,顯然她的父親,要出手管教自己這個女兒了。
一時間,九娘腦中混亂一片,心間又恍恍惚惚的閃過無數個念頭。
祖母明面上相信了自己所言,私底下卻還是信了六姑之言,所以父親才親自出手懲治自己這個敗壞了沈家門風的孽女了。
那麼等待着自己的是青燈古佛一輩子,還是處死,亦或者打發去偏遠的莊子上了此一生,又或者其他。
這廂還不等九娘胡亂想着自個兒的下場,那廂四老爺便再也按捺不住的皺了皺眉,又朝着身後的錢氏招了招手。
便見錢氏明了的朝他點了點頭,而後又同她身後的貼身大丫鬟迎喜迎福道了句什麼,便見迎喜迎福兩人立時矮身福了一禮,便腳步匆匆的朝着後院去。
九娘渾身發顫的閉了閉眼之際,便聽四老爺滿面嚴肅的開了口
“九娘,今日梅家之事,雖你祖母已罰了你,但,倘不是梅老夫人幫襯,便壞了咱們沈家的名聲,你認是不認。”
四老爺威嚴中透着絲絲怒火的聲音由遠及近的傳入九娘的耳中,九娘駭的撲通亂跳的一顆心便好似崩潰一般,炸的她整個人腦袋一片漿糊暈眩,連帶着她的整個身子也好似失去了支撐的氣力,軟軟的就跪坐在地。
原本相隔幾十步遠,便是四老爺再是威嚴再是發怒,離得遠了,威嚴與怒火便也就好似能夠減了三分的。
但在這一刻,九娘以及劉媽媽春草三人,卻絲毫不覺得四老爺的威嚴有半分的減少,反倒覺着這一句有種震耳欲聾的雷霆之怒。
張了張嘴巴,九娘想似在榮養堂那般将責任盡數推到六姑身上,隻可惜,她素來對這位外表溫文爾雅又玉樹臨風的父親十分畏懼,平日裡見了他,便如老鼠見了貓般,腦袋再不敢擡一下,更不敢似姐姐那般撒嬌賣乖。
而此刻,九娘的腦袋倒是敢稍稍擡起,眼睛也敢望向自己的父親了,卻也耗盡了她所有的勇氣與渾身的氣力,這會子,便是心裡頭攢了千般萬般的說辭,也驚惶萬分的半個字都說不出口,就好似他的父親是洪水猛獸般,隻要她一個言行不妥,便會吃了她似的。
然而這一刻,九娘畏懼四老爺太過不敢開口辯解半個字,跪在她身側的劉媽媽卻稍作鎮定,立時便朝着四老爺咚咚咚的連磕了三個響頭。
這三個響頭委實磕的結結實實,便是幾十步開外的四老爺聽着腦門碰着青磚的聲響,也覺着頭痛的很了。
“老爺明鑒,今個兒的事,姑娘是受了委屈的,便是老夫人罰了姑娘,也是念在沈家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規矩,前兩刻時,老夫人還特意派了人送了一碗血燕粥給姑娘,明面說是給姑娘補身子用的,卻委實曉得姑娘受人牽累,又年僅三歲,委實叫人心疼的緊了。”
此般架勢,更是四老爺親自出手管教,倘真應了四老爺的話認了罰,那還了得。
以至于九娘被吓的不敢開口,劉媽媽可是一直将九娘當做眼珠子盡心盡力服侍着的,隻能奮力為九娘辯解一二了。
但,四老爺壓根就聽不進劉媽媽的辯解,隻朝她擺擺手,而後冷哼一聲怒道
“我曉得你一心為九娘着想,也不必你提醒母親已經了結了這一樁事。”
頓了頓,四老爺再開口時,聲音更是威嚴了好幾分。
“但,天底下哪有一個小輩與長輩在别人府上鬧是非的,再則,姑娘錯了,你們這些身邊服侍的,不想着勸誡,卻偏生容得此事在别人府上鬧将開來。”
“呵!放心好了,現下主子的過錯已然罰了,你們這兩個貼身服侍的罪責,自然也不會落下。”
四老爺嚴詞厲語的話音将将落地後,劉婆子便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
意思再明白不過,九娘已經被沈老夫人罰了抄書,現在該輪到他們這些服侍九娘的奴仆受罰了。
想到這一層,再瞧着是四老爺親自出手,劉媽媽便仿佛看到了自己與春草會落得哪般的下場了。
幾乎是立時,劉媽媽的跪着的身子已然似冬日的枯葉般,顫顫巍巍的飄零四落,再瞧一眼跪在跪在身側已然傻了般的九娘,心裡頭又湧上一絲絲的慶幸。
不幸中的萬幸,她家姑娘不會再受罰了。
又想着,不能服侍着九娘長大,不能瞧着她嫁人生子,不免有千般的不舍以及萬般的酸楚齊齊擠滿了她的一顆老心,頓時,眼眶泛起了紅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