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恬。
周書聞盯着電腦最上面一欄的兩個字陷入微妙的沉默。
這個除了自己名字以外什麼都說不出來少年,居然問他看病需不需要收款碼。
通常醫保報銷一部分,患者自費一部分,但秋恬不光醫保,連身份證都沒有,看病當然隻能全部自費,說收款碼似乎有點奇怪,但細想也沒錯。
周書聞點頭:“要的。”
秋恬卻睜大眼:“這裡也不能用可愛嗎?”
就這麼短短一會兒,他說話居然流暢了不少,口音也接近于周書聞那種标準的普通話。
周書聞詫異之下,看向老鄧。
老鄧急切地指指腦袋,又搖搖手,意思是:我早說了他這裡不對勁!
周書聞隻能順着患者的話道:“不能。”
但患者似乎不能理解。
周書聞能清晰地感受到秋恬經曆了一番疑惑和掙紮,然後突然捧着臉靠近,很可愛地眨了眨眼睛:
“這麼多都不夠嗎?”
轟的一下,周書聞像是被什麼神秘力量攻擊了,一瞬間說不出話。
這是……賣了個萌?
“對!對!就是這個!”老鄧一拍大腿:“我老婆子犯病也這樣,眼皮亂眨,說胡話,腦殼痛,暈,他來的路上就暈了!”
周書聞恍然回神,隻覺得自己剛才莫名其妙被奪舍了,後背發涼心有餘悸。
他咳了聲,表面還維持正常,問秋恬:“近期有過頭暈嘔吐的症狀嗎?多久了,頻率怎麼樣?”
“有!”老鄧搶答:“他就是突然腦殼痛,暈,還倒在我面前,我才把他拉過來的。然後在醫院門口還吐了一回!”
“讓他自己說。”周書聞制止,看着秋恬:“什麼時候開始不舒服的?”
秋恬壓根不知道該怎麼答。
他能感覺面前的人對自己沒有惡意,但驟然來到一個陌生的環境,接觸到一堆陌生的名詞,自保的本能讓他不得不豎起尖刺謹慎起來。
何況……他悄悄環視一圈,大家的表情都太嚴肅了些。
這裡是地球人看病的地方,需要交易,秋恬沒有可以用來交易的東西,可愛能量又用不了,繼續留在這裡肯定活不了太久。
正琢磨着該怎麼溜掉趕緊回可愛星球,面前的醫生表情卻突然一變,像發現了什麼奇怪的事,還拿出一個晃眼的東西照他的眼睛。
秋恬不覺得刺眼,但下意識後仰着躲了躲。
醫生撐住他的後腦,把他帶回來,聲音竟然溫柔不少:“别緊張,我看看。”
秋恬覺得挺有意思,盯着那團光亮直勾勾地瞅,沒發現醫生的眉心一點一點皺了起來。
丁樓察覺出不對,小聲問:“是有什麼問題嗎?”
周書聞沒答,扒着秋恬的眼皮,反複查看他的兩隻眼睛,好一會兒才松手。
“雙側瞳孔對光反射完全消失。”
“什麼?!”丁樓大驚,“兩隻都是?”
“一點反應都沒有。”周書聞低聲,似乎也覺得不可思議。
秋恬的眼睛的确很特殊,跟周書聞見過的大部分亞洲人都不一樣,瞳色極淺,呈現晶瑩剔透的淺黃色,像在摔碎的玻璃珠裡浸滿了水。
正常人類的瞳孔會對光線産生反應,強光下瞳孔收縮,暗光下擴大,這是人類生理構造下必有的一種神經反應。
但秋恬卻沒有。
無論光線強烈與否,他的瞳孔都穩定得宛如恒星。
實習生在丁樓耳邊小聲問:“完全消失的話,是危重的意思嗎?”
丁樓點頭:“臨床上一般表現為重度昏迷,或者嚴重的眼部疾病。”
“那有可能像他這樣亂蹦亂跳嗎?”
丁樓難以言喻:“反正我沒見過。”
“來,握住我的手,對,用力。”周書聞先後拉起秋恬的左右手,讓他抓緊自己的手。
然後又讓他站起來,簡單檢查了他下肢的運動力和平衡力,結果都是非常良好。
這個年輕人沒有一點不協調或者四肢無力的症狀,甚至可以說非常靈活。
但一個對光反射完全消失的人,怎麼可能有如此健康的身體狀态……
周書聞無言地按了按秋恬的肩膀讓他坐回來,問他:“以前檢查過眼睛嗎?最近有沒有出現過眼部疼痛或者視力模糊的情況?”
其實他知道這個問題幾乎是沒有意義的,從剛才簡短的交流來看,秋恬視物良好,眼球轉動完全正常,看東西不會習慣性眯眼睛,沒有佩戴隐形眼鏡,說明可能連近視都沒有。
而且……他的眼睛太幹淨了,瞳孔邊緣分界清晰,眼白一點紅血絲都沒有,連當代年輕人普遍的視力疲勞都算不上。
就好像,好像他一直生活在某個世外桃源裡,杜絕了一切傷害眼睛的電子産品,睜眼就藍天白雲,瞳孔裡倒映出遼闊的原野。
果然秋恬搖頭:“沒有。”還補充道:“我眼睛一直很好。”
說着似乎怕周書聞不相信,擡手指了指:“那裡,那個植物。”
他視線貼着周書聞的側臉落在他身後。
某一瞬間,周書聞甚至感覺那道目光是有形的,從左側臉頰滑過,擦着耳畔飛馳,輕柔飄忽,卻又能在下一秒,将所過之處帶出一道血痕。
刹那間雞皮疙瘩爬滿全身,周書聞捏了下耳朵,順着他的視線向後看去,是一盆他一直放在窗台的多肉盆栽。
“土裡面有隻小蟲子馬上要爬進葉子裡了。”秋恬說。
丁樓立刻上前看了看,扭頭沖周書聞說:“是隻小螞蟻。”
他眼中全是不可思議,盆栽離秋恬至少有兩三米的距離,他居然能從那麼遠的地方,清晰描繪出泥土裡一隻螞蟻的爬行軌迹。
這視力别說不好了,直接去考飛行員都妥妥的。
周書聞不再說話了,招手讓丁樓回來,問他:“今天放射科哪位老師值班?”
丁樓想了想,“應該是黃主任。”
周書聞點點頭,“你給他測下血壓心率。”然後拿起手邊的座機聽筒,直接撥通了放射科的電話:
“喂,黃主任嗎?我周書聞,對……您那邊現在人多嗎?我想讓丁樓帶個患者來做個顱腦磁共振……”
“師兄!”丁樓壓低聲音喊他,周書聞偏頭看了眼數據,随即皺起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