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局隻有五種結局。
一,她殺了奉命來賜死母親的使者,歸因于定王謀逆,死無對證,再生擒定王,協助定王出關,造成定王潛逃漠南的假象,從而中州可以理所應當的提議,要她協助,攻打對中州威脅最大又時常擾邊的漠南;
二,使者殺了她和母親,将此事歸咎于定王謀逆,朝廷派兵讨伐;
三,定王先殺了使者,再殺她與母親,由此被朝廷讨伐;
四,定王殺死她與母親,嫁禍給使者,發兵清君側,正中中州下懷;
五,定王殺死使者,扣押她與母親,嘗試與中州談判,仍舊會引來朝廷平叛。
無論誰死誰活,五種結局發生哪一種,中州都是赢家,區别隻在于,攘外并安内,還是單純的安内。
這種巧思常出于紀正儀之手,但由于設局中又為母親留出極狹小的餘地,即,竟有一條生路,讓她判斷此局應該是太妃與四公主所為。
紀正儀的風格一般是一個不留,這不像她。
她有時很想在母親面前戳穿太妃與四公主的真實目的,揭露一切真相,可她又極其虛僞地将這一局向下推進,因為這契合了她的利益。
她急需開疆擴土,拉開她與金墨之間的地理距離,以确保形成兩宮同位的局面,因此需要不來自西信的财力與物資支援,讓她拿下漠南,隻有吞下漠南,她才有西出的餘地。
中州西境與漠南大片土地接壤,因而畏懼漠南犯邊,而棟鄂雲觀晏在議定她承襲西信事件中一直保持着沉默。
當然這種安靜不是源自對她的認可,而是為了等一個恰當的合适時機,通過她的非正統,借此發難,拿下西信。
沉默是為了蓄勢,是為了等西信在與東周及北華的戰争中,耗竭兵力與糧草,以坐收漁翁之利。
她梳洗好,度過短時間内最後的舒心夜晚,翌日過境,和她叔父不尴不尬地見面。
雲觀晏沒在議事大帳見她,聲稱是家人見面,設家宴,穿的也是私服,這也是她肯定雲觀晏是伺機而動的原因。
當然,見面時還是客客氣氣的。
“長大了,是大姑娘了。”叔父招呼她,但又着意點出她于大位的最大劣勢,“身體好些了麼。昔年跟金墨姐提過,不如讓你母親陪你來這邊将養,但金墨姐說車馬勞頓,怕你們經不起路途折騰,便作罷了。”
“好很多了。”她說,“大妃給我找了個偏方,還算有用。”
“很好。”叔父撚着紅瑪瑙的扳指,像鷹一樣盯着她。
叔父是一個寡言的人,嬸嬸又有些木讷,她也不太擅長言談,尤其,她在跟記憶裡的死人同桌吃飯,因此,這頓晚飯非常靜默,令人胃痛。
回到臨時落腳的地方已入夜,漠南的夏天中午極熱但夜晚卻涼爽,一入夜,人們紛紛從家裡出來乘涼。
薩日朗也帶娜娜出來透氣,穿着燕服,盤膝坐在羊角燈下,看莺燕派的不正經雜曲,娜娜坐在她腿上,百無聊賴地翻看她前些日子花五文錢從鎮上買的戲文。
而琪琪格躲在帳外的柱子後邊,眼巴巴地盯着她們母女看。
“小格。”她走過去,揉揉琪琪格的腦袋。
琪琪格靠着她,很小聲、很小聲地說,“我想阿娘。”
“你阿娘這會兒在天上陪着你。”她哄騙道。
這個謊言琪琪格在心情很糟的時候會買賬,自己騙自己,直到小格親手殺了第一個人,再也騙不下去。
這會兒的琪琪格用力地點點頭,很傻地對着夜空張開手臂。
她看琪琪格這個樣子,也怅然地搖搖頭。
隻是沒容她多可憐琪琪格一刻,母親從帳中走出,閑閑坐在台階上,招呼她過去,卻又突然問了她一個問題。
她上一世隻和母親說過兩句漢話的原因不盡然是她的固執與執拗,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她确實中州官話很差,會寫的字也不多,因此泰半時光裡都是沉默。
如今的她比前世這會兒稍好些,好歹批過無數的折子,見識過上朝時的口水橫飛的罵架。
她依稀記得,母親曾經問過她這個問題,類似的發音和類似的場景,具體内容她無從追憶,因為她上次根本沒聽懂。
隻是她極具奸臣潛質,擅長察言觀色,因而她對母親的問題,會根據語氣和表情,給出不同的回答——母親其實聽得懂、也能說信國官話。
母親問,“若我們想攻打室韋汗國,你還會繼續選擇留在我身旁嗎?不要急着回答我。”她說,“你有你的好友,你的友人也有她們的家鄉與親朋。”
沉默片刻後,她還是沒能給出不同于前一次的回答。
竹庭将視線從熙攘人群中移開。
“你是我阿娘。”女兒回答道。
雲菩是一個喜歡撒嬌的小孩子,會依偎着她,她也喜歡讓女兒枕在膝上,小孩的頭發很長,是類似絲綢的觸感,燈下看去,顔色是黛青的。
母妃常說,女子要正直剛強,否則将是家國的禍患,引來災殃。
隻是她自己都做不到,便也無從奢求孩子剛正。
她應該像母妃那樣,嚴格的教養雲菩,但她又隻喜歡孩子嬌滴滴的圍着她。
每當這個時候,她會用另一種答案來解釋自己對雲菩的縱容,即,雲菩是她被迫生下的孩子,有着一個為她厭惡之人的血統,她沒必要那般仔細地教養敵人的孩子。
此刻倏然間她要面對一個問題,一旦雲菩選擇她這個阿娘,這種情況下,雲菩算是誰的孩子?
一旦開始想這個問題,刹那間,她浸泡在哀傷與怨恨之中,四肢如若鉛注,這時她感謝她得的病,這種病會讓她無法思考,她不再想這個問題,轉而專一地在心裡痛恨着人世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