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樓專為女子而設。你若嫌宮裡悶，也可以來這裡坐坐。平日裡都是京中女眷在此，說不定還能找着說話的人。”

意蘭苦笑了一下，“就怕那些小姐夫人嫌我是偏遠蜀地來的。”

秋遲訝異地看着她，“怎麼會，誰不知益州葉家是名門望族。”

意蘭沒有接話，輕輕岔開話題，“今天來醫館，我其實有件事想麻煩你。”

秋遲蓦地緊張了一下，莫不是關于章甯的。她鎮定心神，“請講。”

“你知道蜀地濕潤，可上京卻幹燥得很。來這裡以後，我這皮膚緊繃極了，好生難受。雖有德妃娘娘賞的潤膚露，可總還是不行。你看看我這臉上細紋都有了。”意蘭将臉湊到秋遲面前，秋遲看見薄薄的粉黛下面，略略有些脫皮。

“想來人與人的體質不同，膚質也不同。我想麻煩你幫我調制一些适合我的潤膚露，幫我緩解緩解幹燥。”意蘭苦着臉。

秋遲輕輕松了口氣，還好不是什麼複雜又麻煩的要求，“這也不難，我這裡有好些潤膚清露，你都拿回去試一試，覺着有用的我再多做些給你。”

意蘭笑着答應了。

初次來醫館，意蘭并不能停留太久。趁着天時，章甯将她送回宮，又将阿璃送回特院。臨走時，阿璃還不忘将百草秋梨膏交給秋遲，讓她轉交給鐘太醫。

*

又一次意蘭來醫館時，章甯同樣接上阿璃一同前往。這日來了許多藥材，都是要趕在冬日來臨前炮制完成的。醫館上下忙成一團。

秋遲沒空照顧意蘭，讓阿璃帶着她。還支走章甯當苦力，“你讓我幫忙就得付出代價。”

阿璃和意蘭兩人在醫館裡閑逛，見四處都在忙，隻好上二樓。她們占了一張小案幾，磕着瓜子去看等候問診的女子。因諱疾忌醫，姑娘們大多都是帶着帷帽的，隻依稀能聽見說話的聲音。

那些閑聊也無非就是京中如今時興的料子樣式和妝容，阿璃和意蘭聽着倒也有趣。

不知不覺人越來越少，說話的人也離開了。兩人又無聊起來。

“咱們去瞧他們炮制藥材吧。”阿璃提議。

意蘭點點頭，跟着她來到後院。

後院依舊忙碌，一摞摞藥材搬進小屋裡，又是一摞摞蒸汽騰騰的藥材搬出來晾曬。

阿璃尋了個小凳子給意蘭坐着，自己卻去裡屋。出來時，已經沒了帷帽，而是用一張粗麻布蒙住了大半張臉。

她跟着一起翻曬藥材，還好心問意蘭要不要一起動手。

意蘭本來瞧着好玩十分心動，但想着自己今日好不容易施粉遮住的泛紅臉皮，看着熱騰騰的藥材，還是搖頭拒絕了，坐在小凳子上專心看他們忙碌。

就在她昏昏欲睡之時，前廳卻傳來一陣喧嘩。似乎有人争執不休。

後院的人好奇發生了何事，都忍不住伸長脖子去看。白術姑姑過來了，說不過是一名男子不肯按醫囑救治妻子，導緻妻子去世而在此吵鬧。

“前面有鐘大夫處理，還有世子大人在。你們且認真曬藥，再不抓緊點，過幾日可沒這麼好的日頭了。”

阿璃一聽有人鬧事便急了，扔下手裡的藥材就跑去前廳幫秋遲。

意蘭不愛湊這等熱鬧，也怕自己在場讓秋遲覺得尴尬，便自行上二樓歇息。

前廳，一名衣着樸實的男子正在大吵，他雙眼紅赤，悲憤交加，朝着醫館的人咆哮，“為什麼？！為什麼我娘子吃了你們的藥，身子反而越來越差，為什麼她會死？為什麼？！”

“這位相公，有什麼事請坐下來好好說。”一位大夫對他好言相勸。

男子什麼都聽不進去，“我娘子死了，她死了！”他對着秋遲大喊，“我記得你，是你給我娘子瞧的病，是你給她開的藥。是你害死了她！”

秋遲緊皺眉頭不發一言，章甯擋在她的面前，防止男子亂來。

白術從後院過來，聽得此言，當即反駁，“這位相公，你家娘子我記得。她雖病情嚴重卻并非難治之症，隻需按照藥方按時吃藥便是。可是你呢，兩三個月才來抓一次藥，又不肯帶你娘子來複診。如此怎能醫治得好？”

“我爹娘說了，你們那藥不對。我娘子明明是被邪祟沖撞，應該喝城隍廟的香灰水。你們完全是騙人。”男子硬梗着脖子，面紅耳赤，額頭青筋暴起。

章甯強壓着怒火，沉聲道：“壯士，你若覺得不服，我親自陪你去府衙走一趟。你覺得有冤屈，盡可告訴府尹大人。何必在此胡攪蠻纏。”

男子怒吼一聲，揮舞雙拳就要向前打來。章甯護着秋遲，輕輕避開他的亂拳。男子轉而攻向白術，一拳暴起狠狠砸向她。

白術大驚失色，卻見身旁一道身影上前，輕巧地在男子身上狠狠踢了幾下。剛剛還氣壯如牛的男子瞬間癱倒在地，隻嗚嗚咽咽傷心自己的娘子。

“阿璃！”秋遲看清了那道身影，忍不住低聲驚呼。但見男子已倒地，周圍衆人都松了口氣。

驚魂未定的白術哆哆嗦嗦，“多謝阿璃姑娘……”

阿璃隻高興自己化解了危機，來不及細想自己居然能幾招就制服男子。剛要問秋遲有無受傷，餘光卻瞥見地上男子忽又挺身而起。

她不由自主後退一步，卻被章甯一把拉入身後，耳畔傳來他的低聲，“你别動手，我來。”

男子起身後，卻并未再攻擊任何人。他緩緩環視四周，神情慘烈而絕望，“好，好，好！玉娘，都怪我沒用！”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白瓷碎片，徑自插入自己的頸間，瞬間鮮血四濺，“玉娘，我來陪你。”男子将碎片越插越深，鮮血不停外湧。

變故如此之快，在場之人都來不及反應。不過大夫終是醫者仁心，冒着危險也趕緊上前查看情況，看看男子還能不能救。

可那傷口太深，男子又死死握着頸間的碎片不放。任是滿屋皆是杏林好手，終究也無力回天。

“速去報官，請京兆尹來。”章甯沉聲道，立即有兩個大夫帶着童子出門去。

在場的人皆是驚魂未定。卻聽二樓傳來一聲女子的尖叫。

“是意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