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之山總會順從地被她拉着走,一路上,聽着她的各種絮叨,有時他會跟着笑,那笑淡淡的,卻格外溫暖,像冰川上的一簇火苗。有時他會跟着皺眉,甚至生氣,隻因他聽出蘇祈春的沮喪與悲傷。
而他不想讓她悲傷。
這一來二去,月雪閣中的人都知道蘇祈春日日要來找陸之山,一見蘇祈春來便去喚他家公子。
蘇澤蘭日日瞧着蘇祈春過來,瞧見她仰頭看陸之山的樣子,心裡是真心歡喜這個小女郎。
她不禁心頭感歎,這蘇家也就蘇祈春是真心關心陸之山,真心不嫌棄他的病,真心希望陸之山快些好起來的。
正想着,陸重推開門走進來,外面風雪正盛,他身上的灰鼠氅衣上猶帶着些零星的雪粒子,渾身泛着寒氣。
蘇澤蘭上前,替他撣去身上的冷寒,回頭一看他陰沉的臉,心下不解,問道:“你去三弟那裡怎麼樣?蘇川谷的病可有大礙?”
蘇川谷前些日子不知何故得了病,纏綿病榻好幾日了,蘇知辛開了些方子也總不見好,拖到今日,陸重少不得要去看看。
陸重緩步走到桌子前,端起桌上的熱茶嘬了一口,臉上愁眉不展。
他今日去看蘇川谷時,才知道蘇川谷是被陸之山打傷的,傷的很重,胳膊幾乎都擡不起來,蘇知辛說沒有十年的功底不能将人傷成這樣,老夫人心疼陸之山,又知蘇川谷平日的德行,将此事掩下,這才沒讓陸重他們知道。
“蘇川谷傷到了手腕,要修養些時日。”
蘇澤蘭隻當是小孩子胡鬧傷了手,松口氣,坐到陸重身邊,自然而然地依偎在他懷裡,漫不經心地說:“小孩子打鬧,傷到磕到,總是常有的事,這次竟鬧得這樣大,連母親都知道了。”
蘇川谷病倒第二日,老夫人便得知這個事情,囑咐蘇知辛這幾日不必讓蘇川谷去懷仁堂了。
屋裡暖爐燃着火苗,蘇澤蘭的手還是冷冰冰的,陸重伸手暖着,也不多言語,隻是說:“山兒呢?”
蘇澤蘭嘴角勾起笑,“山兒跟纖纖那丫頭在一塊兒呢,今日雪大,纖纖沒去懷仁堂,這不一大早就叫着山兒一起出去,此時也不知在哪呢。”
蘇澤蘭說完,臉上笑意盈盈,壓根沒注意到,陸重眼底閃過的一絲陰戾。
漫天的風雪下了整整一日才停,蘇祈春拉着陸之山進了心正廬,熟練地揭開掩在眼上的白布條,照舊在陸之山睜開的眼睛前晃了晃手,緊張地問:“山哥哥,怎麼樣?”
陸之山瞪着眼,用力地感受着周遭的光亮,卻隻見到一團漆黑,無邊無際的黑。
蘇祈春眼巴巴地望着陸之山,烏黑眸底的那團光亮逐漸熄滅,她強撐着讓自己笑笑,一點一點地給陸之山的眼上敷藥,安慰着他,“沒事的,山哥哥。”
等了會兒,她又說:“山哥哥,纖纖近來醫術突飛猛進,一定可以治好山哥哥的。”
白雪鋪了滿地,天光輝映下,更顯得天地之間一片潔白,連着透進屋子裡的光也更亮了些。那光多了些冷冽,打在陸之山側臉上,有種凄涼的白。
他相信蘇祈春的醫術,但不相信自己。
他的眼怕是好不了了。
重新蒙上白布後,蘇祈春拉着陸之山出了心正廬,往月雪閣而去。兩人踩在厚厚的積雪上,留下一對又一對的腳印。
還未到月雪閣,蘇祈春遠遠地就看到了陸重站在門口,風雪吹得他面目模糊,蘇祈春笑着招手,“陸叔叔——”
陸重目光掃過兩人的臉,沉着的臉上咧開一個笑,“是纖纖啊!”
沒有人見到蘇祈春不開心,連陸重也不例外,一見到蘇祈春就覺得歡喜,就覺得可愛。
蘇祈春走到陸重面前,福一福身,擡頭盈盈笑,“陸叔叔近來可好?”
“好着呢,纖纖真乖。”
陸重拍拍蘇祈春的肩膀,轉頭看向陸之山。
陸之山還是那副冷冷的樣子,胳膊被蘇祈春挽着,嘴角竟然帶着些淡淡的笑,滿肩風雪卻依舊傲立,不染塵霜。
陸重的臉越來越陰,又勉強和蘇祈春說了幾句,領着陸之山進了月雪閣。
此時天已擦黑,蘇澤蘭近來身子弱,休息得早,陸重将陸之山帶到耳房之中。
耳房中燈光昏暗,堪堪照出陸重陰冷的臉,他盯着陸之山,聲音裡帶着些惱意,“是你傷了蘇川谷?”
陸之山微微颔首,昏黃的光照出他一半的臉,他冷淡開口,聲音因為久不說話而沙啞,“是。”
燈火照在陸重攥緊的手上,他強忍着怒火,道:“為什麼要傷他?你可知你這樣差點兒暴露了你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