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回家去吧你,你家娘子還等着你回家吃飯呢!别管她什麼李月樓了,還花魁呢,呸!紅塵醉掌櫃的把她帶大,她就為了自己的榮華富貴走了,結果把掌櫃的的給害死了,呸!什麼玩意兒!
掌櫃的?
紅塵醉的宮掌櫃?她死了?
是啊,你們還不知道啊?聽說是雲家人找她想知道李月樓那婊子去哪兒了,掌櫃的也不知道,然後就被那侍衛一氣之下殺了,抛屍城南,好像是随便挖個坑填了,可慘了。現在雲家你們也知道,唉……
噓——小點兒聲!
不談了不談了,你這肉還賣不賣了?我婆娘還等我拿肉回去給小崽子們開開葷,快點兒快點兒!
好嘞!
李月樓沉默着,一直沉默着。可是當她聽聞掌櫃的死了,眼瞳震顫了片刻,須臾,便有淚水劃過臉頰。
暴露出自己喜歡上了雲錦書,真的是對的嗎?或許,自己本可以一直默默喜歡她,把這份心思埋藏于心底,那麼,或許她還會常光顧紅塵醉,媽媽也還會在紅塵醉戳着她的腦門調笑。
可是,喜歡真的藏得住嗎?但她也不想再次面對,還沒來得及把心中所愛說出口時卻已物是人非的情況。她不想,雲錦書也和舊時的江湖客一般。所以,她說了,卻得來比那更殘酷的結局。
是不是,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是錯的?
李月樓在路邊,無力地把手指插進了頭發裡,蹲了下來,眼中淚水有如決堤江水,嘩啦啦地往下落。
她能怎麼辦呢?還能怎麼辦呢?她也不過隻是一個普通的女子,不過是個漂亮些的普通女子罷了。或許她需要一個臂膀依靠,放聲哭泣,但再也沒有這麼一個臂膀了,沒有江湖客,沒有宮薔柳,也沒有笑得有如天光般的雲錦書。
淚水墜落,如同剛斷線的珍珠,滾落在塵埃裡,還濺起了細碎的塵末,碎落滿地。随之破碎的,還有曾經無知的期許與妄想。
诶,你們說,那邊那個姑娘哭什麼?
鬼知道,指不定又被哪個沒良心的混蛋始亂終棄了吧。這年頭,騙小姑娘心的小混蛋是越來越多了,很多都是把人家姑娘騙上了床,然後就拍拍屁股走了。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咯!
嘿——我說你們倆,是串通好了故意找話茬子,想拿我的肉缺斤少兩是吧?我告訴你啊,我回去讓我婆娘稱稱,少一分我都回來找你算賬!
我一個開肉鋪的,能賣給你缺斤少兩的肉?大家都是街坊鄰居,我要是做了假爆出來,我還能在這賣了十幾年的肉?别嚷嚷了,切完他的份就輪到你了!
哼!誰知道你小子想什麼,快點的啊!
也對,一件小事罷了,不管掀起了多大的水花,最後也影響不到其他人的正常生活。這件事,不過是世人飯後消遣的一個談資,反正真正的真相也并沒有幾人知曉。首先傳起來的傳言版本就有幾種,之後在世人的口口相傳中事情又會經曆一層一層的扭曲,直到最後與原事件完全背道而馳。同樣的,在不同人的不同方式的傳播中,又可能誘導出不同的事件扭曲方向,最後則會收獲無數個版本的“真相”。
所以,真相,很多時候其實并不重要。大家幾乎都不知道的真相,在某種意義層面上,已經不能算作是真相了。
所以,李月樓也不在意外人會怎麼傳她——這是當初的想法。而現在的她,很在意,極其在意,在意得不得了。
耳聽着無數個版本的扭曲事件,加之幾個版本都提及了宮薔柳的死,雖說死法不一緣由不一,但結果都是相同的。宮薔柳,也去了啊,這世上最好的媽媽,也因為自己去了啊。而這,是為了什麼呢?
為了李月樓。
可是,李月樓甯可她隻為她自己着想。
一切都錯,都本該在自身的,但錯誤的後果都需要其他人去承擔。媽媽去了,錦書也被帶回去,想必境遇不會太妙,最後的結果亦是難料。
李月樓慢慢歇了哭音,緩慢起身,看了看城牆,心中竟是有些安定了下來。
她能聽見,現在又傳起了一種新的版本的故事,号稱是“最權威最有考究”的,又吸引了一批人去聽他說書。
李月樓瞟了一眼他手上的折扇與身前桌子的醒木,倏而一笑,原來是一名說書客。銅闆落入桌闆的聲響,竟也顯得有幾分清脆。
衆生百态,不外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