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是祖父大人！”——怎麼看上去好像很累的樣子？昨晚沒睡好嗎？

“诶？你怎麼來了？”時透有一郎環顧四周，沒見到把他們兄弟倆拎過來的白發高挑男人，有些失望，又有些松一口氣，“那個讨厭的五條白毛呢？”——不會是吃幹抹淨跑路了吧？笨蛋祖父終于被仙人跳了嗎？

不是吧？認真的嗎？那個混蛋白毛竟然敢欺負他們家的人？

時透有一郎和時透無一郎對望了一眼，同時在對方與自己如出一轍的雙眼裡看到了因為不同原因而産生的擔憂。

“被麻煩的家夥給關起來了。”虎杖悠真在時透有一郎的嫌棄目光下揉了揉他的長發，“不用太擔心悟先生，我會把他帶回來的。”

像是在響應虎杖悠真的話語似得，那顆四四方方的獄門疆在他的心腔内跳動了一下，又恢複了安靜。

“誰擔心他了啊！！還有，摸頭會長不高的啊！！”

“不要把我當小孩子！笨蛋祖父！！”時透有一郎可是立志要長得比那個騙笨蛋祖父的白毛還要高，然後把那個嘻嘻哈哈的讨厭鬼揍一頓，趕出他們家呢，“我們什麼時候能回去啊？還有一個多月就期末考了。”

…“東京現在非常不安全，到處都是咒靈和作亂的詛咒師。”虎杖悠真解釋道，“不僅是東京，接下來全國各地将鮮有樂土，你們待在八原的結界裡面是最安全的。”也是最堅固的，淨化效果最強的。

雖然幾小時前剛開啟的四國境内88所廟堂為奠基，合力形成的靈場結界，以及分别以高野山靈場内赤築神社和三段壁地下洞窟内放置的日本最大青銅器「弁婁大辨财天」為中心，張起的靈力結界，都是沒有咒靈肆虐的淨土，但因為其在虎杖悠真計劃裡的特殊性，早早就變成沒有他的标記或是并非他治下的“子民”，含有咒力的個體就無法在其中生存的險地。

虎杖悠真并不想将這兩個孩子過早的種下他的标記，這對兩個小學生來說過于危險。誰知道羂索在是不是還偷偷抓了一批當年他們征讨下逃走的妖怪餘孽，這兩個僅有與鬼作戰經曆的孩子，怕是會被第一時間針對上——就像當年他的五個孩子裡，在逃亡的過程中，有兩個孩子和他們的母親死于妖怪的報複一樣。

況且，四國全境和那兩個無人小結界，現在全部是誘餌，隻要那些餘孽還在，就一定會不由自主送上門。

“而且，現在外面有個危險的詛咒師跑出來了，他喜歡抓捕我的後代們，抓他們去做生孩子的實驗。”虎杖悠真指的是羂索，“這家夥連小孩子都不放過，你們有個親戚就是被他抓去跟咒靈睡覺，生了九個孩子，還全部是死/胎。”

“哇！這家夥是變态嗎？”時透有一郎當真了，抓住虎杖悠真的衣袖，一臉不可置信，“跨物種嗎？這違反了孟德爾遺傳定律了吧？”

時透無一郎這時歪着頭看着虎杖悠真幾秒，突然上前抱住他的手臂。

“祖父大人心情不好嗎？珠世小姐說像您這樣憋着不說，會生病的哦。”

“…”虎杖悠真聞言，沒正面回答，摸了摸男孩頭，“隻是有一點累了，想要睡覺了。”

“累了就睡吧，隻是，這次也會睡很久嗎？”時透無一郎揚起腦袋，他記得珠世曾經說過，虎杖悠真睡覺的時間是以「年」來計算的，“需要我們叫醒祖父大人嗎？”

虎杖悠真将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孩子一手一個，摟在懷裡。

“我也不知道，也許隻是幾個小時，或者幾天…”或是幾年…

虎杖悠真的覺魂内擁有的記憶過于駁雜和漫長了，這不僅有他自己經曆過的記憶，還有那些未能提煉出原主靈魂來容納記憶的無主的記憶碎片。這樣下來，即使在噎鳴和它十二個兒子的幫助下演化出一個以他的記憶為藍本的世界，他本人也很容易迷失在其中。

就像是那渾渾噩噩、半夢半醒的兩百多年一樣。

但與黃粱一夢，一夢千年這類相似，由他記憶衍生的世界的時間是可以被噎鳴他們操控的…虎杖悠真也隻是主宰意識的覺魂沉溺于其中，身體仍然在外界沉睡着。

當然，他會把裝着獄門疆的心髒一起帶進去。

“哼！我們不叫笨蛋祖父的話，要那個粉毛哭包來嗎？”昨夜接近淩晨的時候，三首血鸾載着被強行綁來的虎杖悠仁出現在神社裡的動靜，驚動了包括時透兄弟在内的所有人，“他是不是哭了一晚上？吵死了。”吵得聽力太好的時透有一郎 ，根本沒睡好。

虎杖悠真蹭了蹭兩個孩子的頭發，像是在吸兩隻長毛幼貓，在時透有一郎炸毛之前，往他的頭頂敲了一下。

“要叫叔祖父啊，悠仁我僅剩的弟弟哦。”

“才不要！他也沒大我們幾歲…”時透有一郎别别扭扭地轉過頭去，不看虎杖悠真，“那個粉毛…他也要跟我們一起待在這裡，等到外面安全了才出去嗎？”

“…這個嗎？要看他選擇吧。”但大概率是不會的吧。

虎杖悠真嘴上這麼說着，眼睛往昨晚歇着的院落方向望去。其實他也明白，清醒之後的虎杖悠仁是不會留下來的，他會離開八原，離開這個亂世中的桃花源，回到群魔亂舞的外界去，去做到虎杖倭助所期望他的，「盡可能幫助更多人」。

這就是虎杖悠仁，虎杖悠真所選定的人性集結體。

虎杖悠仁會離開這個溫暖安全的巢穴，像一隻投入暴風雨的雨燕一樣，消失在這雨幕之中。

“那麼，我們可以一起睡…”時透無一郎偷偷瞄了一眼自己兄長的表情，發現時透有一郎在瞪着他後，便把蠢蠢欲動的心思摁下去，改口問道，“我們可以留在祖父大人的身體身邊嗎？”

“我要留下來，留下來等悠真祖父醒來。”被雙胞胎弟弟搶跑的時透有一郎皺着眉，一臉嚴肅的看着虎杖悠真，“悠真祖父記性不好，你睡迷糊的話，我可以提醒你，提醒你忘記的事情。”

——珠世小姐說笨蛋祖父記性很差，那就讓他來幫笨蛋祖父回憶起來吧。

——而且，經過漫長的睡眠之後，醒來的第一眼應該是見到熟悉的人比較好吧？總好過那些奇奇怪怪的妖怪們。

虎杖悠真沒說拒絕的話，隻是又往虎杖悠仁睡着的院落方向望了一眼，低頭擁抱着兩個在他眼裡，突然變得有些肉麻又黏人的時透兄弟一會，便松開了手。

時透無一郎若有所覺地順着虎杖悠真剛才注視的方向看了一秒，又繼續盯着虎杖悠真瞧。

——他突然有點不爽虎杖悠仁了。

*

八原雙葉山赤築神社，本殿地下結界中樞最下端

虎杖悠真再次來到那個曾經與築姬最後離别的赤築神社的地下中樞。

噎鳴手上拿着一面銅鏡，似乎已經等待多時了。但它并沒有顯得過于焦急，也許對它這種能夠操控時間的神獸來說，時間并不存在太多的意義。

它甚至還有閑心打趣起虎杖悠真。

“那兩個孩子很愛你哦。”——他們的關心，您接收到了嗎？摩羅大人？

“我知道了。”虎杖悠真打量着已經被布置完畢的地下室，目光在陣法中央放着的那個疑似擺放了築姬的骨灰壇的神龛上稍作停留後，又将目光對上穹頂的黃道十二宮星圖，“他們會是我的孩子。”

“隻是您的孩子嗎？”——您是被愛着的啊，無論過去，現在，又或是更遙遠的将來。

虎杖悠真想起了某個自告奮勇将時透兄弟的醫保、戶籍頁本、學校和住所全部安排好的高挑身影，似乎下意識想要露出微笑，又很快的反應過來，将嘴角的弧度拉平。

“那也要他們承認和接受才可以。”

——他想起了那個有關“祖母”的玩笑…那是玩笑嗎？應該不是吧。

虎杖悠真在噎鳴和它的十二個兒子的注視下，每上前一步，他身上鬼化的症狀就明顯一分，直到他走到了從唐國流傳下來的十二時辰大陣的中間站定時，他幾乎已完全變成了前世作為上弦之鬼時期的模樣。虎杖悠真解開了自己上身的黑色襯衫，血紅的眼瞳轉向了噎鳴。

“所以？”虎杖悠真壓抑着心中見到妖怪後産生的躁動和殺意，深深吸了一口氣，呼出，“你還想說什麼，噎鳴？”

“所以，請您不要迷失在過往的記憶之中。”——但那都已經是過去的虛影了。

“如果…”

“還是算了吧。”多餘的話語，如果他醒不過來的話，那就沒有必要了。

虎杖悠真的鬼爪刺破了自己的胸口，從胸腔裡掏出了自己還在跳動的心髒，放入神龛頂端那個屬于築姬的骨灰壇裡。隻是一顆心髒而已，對虎杖悠真來說并不算什麼。但心髒離體的那瞬間，虎杖悠真體内掌控意識和記憶的覺魂的也随着心髒離去。如同上次中了羂索的暗算那樣，虎杖悠真全身生長出漿果紅的肉殼，将他的身體包裹似得吞沒，肉質的殼越長越長，接着長出了密密麻麻的霧藍色尖銳鱗片，将這些軟肉包裹起來，片刻之後，一隻渾渾噩噩的霧藍色的有角四足的蛟蛇出現在了原地。

蛟蛇發出嘶鳴聲，接着在原地繞着神龛盤起了粗壯的身體，橙黃色的眼睛盯了一會噎鳴後，便趴下了頭，發起呆來。

噎鳴走到巨型蛟蛇面前，恭敬地鞠了個躬，柔聲說道：

“摩羅大人啊，請别忘了在現實裡，還有很多愛着您的人，在等待您的回來。”

隻因為摩羅從來就不是什麼誕生于仇恨和執着中的惡魔，而是在赤築山城那三百多個殉死者們的永恒的愛意、忠誠和祝福中，如同祂的先祖們一樣，在臨終前激活了龍蛇之血的天生鬼神。

（第三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