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星微微一怔,腦中倏地閃過年少時那些記憶碎片。
她是知道宴離淮讨厭血腥味的。
葉星還記得,年少時他們每天都要去練武場比武,每當深夜結束後,宴離淮往往是跑的最快的那個,隻不過别人奔向的是飯堂,他奔向的是澡堂。
這倒也不是什麼潔癖矯情,而是聞血腥味太久,他的身體會出現各種各樣的不适症狀。
葉星隐約記得八九歲那年,她在深山獵回了一隻野鹿,帶回來時那鹿血已經流了滿身。宴離淮過來好奇一看,結果直接當場昏了過去。
自那之後,他無端發燒了兩天兩夜才勉強能從床上爬起來。
沒人知道這病因何而來,自然也沒什麼解決之法。
不過随着宴離淮長大,這種症狀已經明顯減輕,甚至對身體造成不了什麼太大影響。而如今兩人已經決裂多年,葉星早就忘了這茬。
葉星扶額擺手,“……你去吧。”
“你身上的傷口都已經止血了,剛剛的藥針上也有麻痹痛覺的藥,還能再堅持一會。我等會再來幫你處理傷口餘毒。”
葉星瞥了一眼木婁裡的斷筆,想起兩人生命被捆綁在一起的事,點點頭。
宴離淮想到了什麼,轉身從衣櫃裡又取了件沒穿過的黑衣,丢給葉星,示意她暫且當被子蓋,“你先在這睡一覺吧。那些亂七八糟的計劃睡醒了再說。”
葉星應了一聲。
宴離淮掀開白紗簾向外走去,後背無數道已經愈合的鞭痕縱橫交錯,觸目驚心。
“……喂。”
宴離淮轉頭。
葉星站在窗邊,單手抱着玄衣,一道日光穿透層層濃雲傾照而至,在她身上投下一層寂靜清淡的光影。
“……謝了。”葉星輕聲道。
宴離淮擺了擺手轉身,“不用謝。”
.
宴離淮走後,葉星扯了把椅子在窗邊坐下,身體放松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滾滾飄蕩的濃雲,任由思緒放空神遊。
恍恍惚惚間,她仿佛又再次回到了那間地牢。潮濕陰暗的環境中飄蕩着濃烈刺鼻的血腥,被綁在刑架上的少年微微擡頭看着她,眼底閃爍着不以為意地嘲弄:
“動手啊,你不是他得意的一條狗嗎?”
相比于幻覺中毒素對神經的刺激,此時葉星恢複了本有的理智和淡然,隻是緊握着手中的淬毒匕首,冷冷地看着他。
極近黑暗的環境下,身後清和溫潤的嗓音傳來:“隻要你動手,以後就再也不用來這裡了,也不需要和外面那群人比武過招。”
腦海中,葉星重複着和小時候一模一樣的話語,反問道:“如果我傷了公子,會對世子不利嗎?”
孩童的嗓音輕飄而稚嫩,卻在這死寂空曠的刑房中擲地有聲。
身後那人沉默了一下,随即道:“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需要你動手。”
濃烈的腥鏽味在空氣中肆意彌漫,寂靜的刑房内隻剩下滴滴答答的落血聲。
不知過了多久,小葉星忽然道:“不,我不會傷了他。”
小葉星松開了手,匕首落地的聲音清脆透亮,清淩叮當的餘音在刑房中久久回蕩着。少年徹底擡起頭來,目光直勾勾地看着她,詫異與茫然的神色自他棕漆的瞳孔中一瞬而過。
隻有此刻深陷過去記憶的葉星知曉,那落地的匕首亦如同一把宿命之錘,生生改變了她和少年此後十餘年的命運軌迹。
“……你知道這麼做的後果是什麼嗎?”世子問。
小葉星轉身撩起衣擺,跪地道:“公子擅自損毀世子殿下的藥人,理應代替那群藥人,為世子殿下試藥。屬下包庇公子有罪,甘願做世子殿下的藥人,為世子試藥。”
黑暗如洶湧的海水般,瞬間淹沒了那狹小而暗無天日的刑房,一切在眨眼間盡數化為虛無。
意識在清醒與朦胧中遊離,小葉星慢慢向葉星走來,淹沒小腿的水并不能阻擋她堅定有力的步伐。
她擡起頭,漆黑明亮的雙眸倒映着葉星的面容。
“等我長大後,會不會後悔今天的決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