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川依言膝行上前,握住了她伸出的手,奶聲奶氣的回應:“阿稚在。”
“阿稚跟随蔺先生…可有專心習課?”
李靖川聞言乖乖點頭:“有,先生的教誨阿稚都記住了。”
阿稚向來懂事,雖然并不見得天資如何卓越,但其性格卻如同母親阿桂一般和順單純。
對于一位開國之君來說這樣的性格無異于與大業無緣,但李淮水隻是希望阿稚在蔺如晦等人的輔佐下,做一位守成之君。
那這樣的性格就再合适不過了。
李淮水滿意的點了點頭,卻再無力氣繼續閑談其他,索性也不避諱在場的另外三人,直接了當的開了口。
“我死後,你便是二世之君,阿稚可明白?”
雖然李淮水意欲令李靖川繼位的想法并未與任何人說,但身邊人從她将李靖川記在陳巧芸膝下便也能看出一二。
此時她毫不遮掩的直接挑明,在場的阿雅奇與胡呈譽倒也沒覺得十分驚訝。
隻蔺如晦聽到李淮水親口說出自己将死時倏然擡眼向她看來。
他滿眼悲戚的動了動唇,卻終究未發一言。
李淮水顧不上蔺如晦,隻專注的看着李靖川。
他聽聞此言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是,阿稚…明白。”
嘴上雖然說着明白,但阿稚眼中的迷茫卻是掩蓋不住的。
李淮水摸了摸他的小手,耐心的詢問:“阿稚想問什麼?”
“下人們說,阿母不以阿稚為子,阿稚…可以繼承君位嗎?”
李靖川隻有在襁褓之中時由阿桂照料養育,自從李淮水生了培養他為繼承人後,便有意識的讓阿桂與他不再相處的那般密切。
在這些年的刻意引導下,他心中或許明白,口中卻不敢稱呼阿桂為母親。此時提到的“阿母”,自然是陳巧芸。
李淮水将李靖川記在陳巧芸名下是為方便行事,但陳巧芸的态度向來是無法反抗、卻也不甚配合的。
她深知陳巧芸這樣下去恐怕便不再合适留在李靖川身邊,便将視線投向了跪坐在李靖川身後的阿雅奇。
“本王既稱帝,便于儀典舉行之日…同冊後宮。尊陳氏為皇後…阿雅奇…為淑貴妃,共攝六宮事。”
言罷,李淮水又看向李靖川安撫道:“你阿母身子不甚康健…起居事宜也無力管束,若有委屈…便尋淑貴妃吧…咳咳…”
阿雅奇聞言眼中閃過驚異。
她本是夏陽侯暗部僚屬,多年來從未從幕後登上朝堂過。
至今也不過是扮作李淮水身邊的妾室為她監視府中之人。就算有幾分用處,也不過是拘泥在後院一方天地,她倒是從沒想到竟還有與陳巧芸共攝六宮事的機會。
況且依照李淮水對陳巧芸的态度,恐怕是要她分陳巧芸的權用以牽制。隻怕到時能壓制陳氏一頭也說不準呢。
阿雅奇被這意外之喜兜頭砸下,回過神來時,李淮水已經在吩咐蔺如晦與胡呈譽了。
李淮水對于蔺如晦等人的囑咐,幾乎可以稱得上是遺诏。
她向蔺如晦言明令李靖川繼位,同時加蔺如晦為文信公、太子太傅、錄尚書事,輔佐教導李靖川的一言一行。
同時令石玄之回轉廉陽後領中領軍之職統帥禁軍。
而胡呈譽、杜石明為直閣将軍,掌宿衛侍從,三人一同保衛幼主。
說到底李淮水還是擔憂的。
陳項義、陳景素父子在北地屢立戰功,如今更是拿下北涼。她的後院中又有陳巧芸這個不安定的因素,實在是令她難以對陳家放心。
同樣如此的還有謝伯翰,但顯然謝伯翰甚至不如陳家來得棘手。
為防止陳、謝兩家欺幼主年少、幹政篡權,李淮水先是以阿雅奇與陳巧芸分權,後令陳項義返歸廉陽受封,出鎮西北為定北侯。
陳景素則留在廉陽任職。明着是伴君,實則是人質。
同時令謝伯翰坐鎮南方,加封為武安侯。其子嗣家眷也依照陳家那般留在廉陽。
為牽制二人,她意欲在二人返回廉陽受封時取回兵權交予新設置的軍中職位“典簽”管理與監察。
雖然知道即使有這些防範措施,若陳謝兩家有意篡權還是難以提防,但至少能為他們設置阻礙,替蔺如晦等人提供些許的緩沖。
這些做完,李淮水以最後的力氣告誡李靖川要勤學刻苦。
若在學業與政務上有疑慮,便多詢問蔺公的意見。若遇到危險,便去尋石、杜、胡三位将軍。身體不适則仰賴阿桂和淑貴妃…
繼位後不可以耽于享樂、大興土木、建立宮室。要安撫百姓發展經濟,保護民生…
諸如此類言語,李淮水心中尚有萬千,卻因為身體原因不能言盡,隻好到此為止,揮了揮手極其疲憊的閉上雙眼,再不發一言。
她這般如同遺言似的交代,令在場的衆人紛紛沉默垂淚。直至日頭西沉,幾人這才從卧房出來,情緒低落的離開了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