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藍在洛陽隻待了一個晚上，第二天下午就飛回北京去道歉了。

許諾沒有想到自己留下來照顧季書懿，本來應該是跟他一起飛雲南的，現在卻獨自一個人從酒店出發去機場。

她知道季書懿星光大賞結束就直接從上海飛去昆明了。因為前天下午，也就是季書懿出發去上海參加星光大賞那天，連珊還發消息過來問她是不是跟季書懿吵架了，季書懿突然讓她訂機票，說要從上海直接飛大理。許諾隻能回她一個讪笑的表情，“算是吧。”

原以為連珊會繼續追問她為啥，沒想到連珊隻是回了她一個表情包，“不愧是你！”

許諾更尴尬了。

其實那天季書懿離開醫院，她就已經後悔了，覺得自己在醫院對季書懿說的那些話有點過了。到了大理，他們還要一起共事好長一段時間，到時候見面還不知道要怎麼面對他。季書懿是演員，他這種場合早就應付自如，可是她，确實如季書懿所說的，很典型的infp人格，遇到和人有關的問題，就隻想縮起頭來。

那天和季書懿一起吃飯，聽他提起這個測試，回來後晚上失眠就測了一下。果然如他所言，她真的是infp，很内耗型的一種人格。

下午去機場的一路，許諾都還在想到了大理要怎麼面對季書懿這個問題。暈乎乎地在櫃台辦理好值機，過完安檢，進到候機室的時候，她還是被吓了一跳。

季書懿居然就坐在候機室裡等她。

候機室裡，他坐在很不顯眼的一個位置，但許諾還是一眼就看到了他。

季書懿穿着一身黑色的長大衣，臉上是黑色的口罩，戴着一頂很複古的黑色鴨舌帽。一身黑色顯得氣質和往常都有點不一樣，和昨天晚上看到的那個很騷包的形象也不一樣。他正低着頭在看手機，就算一半隐藏在口罩中，依然能看得出來鼻子很挺直，眼眸低垂，很認真地浏覽着網頁。在許諾的這個視角看過去，有點精英主義階層早晨起來閱讀最新的财經信息那味道了，還有那麼一點的……呃，禁欲系。有那麼一個瞬間，許諾感覺他很适合作為自己筆下的男主角被寫進書裡。

相比季書懿穿的，許諾的打扮就非常随意。今天戴了一頂白色的棒球帽，穿了一件米色的羽絨服，簡簡單單一條燈芯絨褲子，看起來很休閑很日常。出行在外的時候，她的原則就是能簡單就簡單。

季書懿好像是注意到了她的到來，擡起頭的時候正好對上她看向他的眼神。季書懿定定地看着她，隔着開闊的大廳，直直地看向她。那種目光，很清冷，又很熱烈。她正準備轉身去别的地方等，可是他看着她，用手拍了拍他旁邊的座椅，許諾避無可避，隻好走到他旁邊去坐下，心裡一直跟自己說，是意外，是偶然碰到他的，别緊張。

“你……不是應該昨天就去大理了嗎？”

“改簽啦。”他很自然地回她，仿佛前天的尴尬完全不存在。

“為什麼改簽？”

許諾問完，立馬想咬牙把這句話給吞下去。她發誓，自己絕對不是明知故問的。他原本從上海直接飛去大理，要便捷得多，但他還是專門折回洛陽，和她一同去。這個意圖，她是傻子也能明白了。再問下去，不是就顯得有點故意在裝傻充愣嘛。

可是季書懿聽到她這個問題，還認真思考了兩秒。

“因為上海那邊粉絲很多。”怕到時候引起機場擁堵。

這倒是實話。

因為季書懿到上海的行程是公開的秘密，粉絲早在網上就看到，有人出過季書懿上海飛大理的航班信息。很多粉絲已經做好準備，要在虹橋機場蹲點逮他。改簽到洛陽這邊登機，所有人都措手不及。事實也證明，這個選擇是對的。到目前，他還沒有被認出來。

“你剛剛，在躲我？”

“沒有啊，怎麼會呢。”

天呐，救命，許諾心裡隻覺得這個氣氛尴尬到了極點。明明是快十二月了，怎麼還這麼熱。許諾瞬間覺得自己臉上有些紅了。

“如果是因為前天的事，我以為我們已經都說開了？”

季書懿很真誠地看着她，許諾心裡也覺得自己委實是有點扭捏了。

“是，說開了。”

他還繼續看着她，似乎在期待她繼續說下去。她索性一鼓作氣把自己的感受講了出來。

“不，其實沒有說開。你說的對，我性格很古怪，很容易陷到牛角尖裡，很喜歡自己給自己找不痛快，總是讓自己的情緒處于一種緊繃的狀态。好像我從小到大都是這樣，想問題總是很悲觀，很沒有安全感。因為患得患失，所以甯願獨來獨往。不喜歡跟人交朋友，也不願意在和自己無關的人與事上花太多精力，但又不想要欠人家恩情，所以即便報恩都顯得别别扭扭的。那天我突然那麼生氣，後來又那麼别扭，是我冷靜之後覺得自己也有點小題大做了，讓那天的場面變得很難堪。你原本也沒有什麼惡意，隻是覺得我的性格有點奇怪，所以想讓我輕松一點。但有的時候，人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問題在哪裡，隻是人會有自己的固執，不願意去改。有缺陷的人最讨厭被旁人提及自己的缺陷，就像是踩着了尾巴一樣，馬上就落荒而逃。而且你那天隻是單方面地道了歉，你以為說完抱歉就沒事了，你都沒有問過我接不接受你的道歉。”

季書懿聽完許諾這一大段的陳述，絲毫不感到意外，反而滿眼笑意地看着她。他早就知道她内心根本就是一隻敏感的小刺猬，隻不過在人前非要裝作一隻很好相處的小兔子。

“許諾，其實根本沒有必要感到尴尬。這個地球有幾十億人，你每天也會遇到成千上萬個人，如果要在意那麼多人的看法，或者擔心别人怎麼看你，那每天都會活得很累。我也不想你為了其他任何人去改變你自己，但會希望你放松一點。無論是和我相處，還是和其他人，把自己從那個情緒的小房間裡放出來，你才能看到外面開闊的世界。”

“你是閃閃發光被人仰望的大明星，你不會懂我的那種感受。”

“可在我眼裡，你也是閃閃發光的。這和身份沒有關系，是人就會有自己的陽光面和陰暗面。大明星也有很多很自卑的人，平凡人也有很多很自信的。你根本不需要自慚形穢，你自己就很好。曾經有個人就跟我說過這樣的話，放過自己的第一步，就是要學會不在意别人的目光。很多年了，我時常會把那句話拿出來寬慰我自己，現在同樣把這句話送給你。”

許諾心中一震，這些話，對此刻的她來說，顯得很遙遠很陌生。但她曾經也是這樣，每日每夜用這樣的話來激勵自己的。但十幾年過去了，卻是反而越活越回去了。

“謝謝你。”許諾終于讓自己勇敢地去看向他的眼睛，一點也不閃躲。

“那你接受我的道歉了嗎？”

“我接受啊。”許諾看着他，也笑了。

“所以現在，這件事算不算真的翻篇了？”

許諾笑着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