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血将少年的嘴唇都染成鮮豔的紅，他匍匐在地，卻一步步地朝着封笃爬過去：“再給，屬下……一次機會……屬下、知錯……”

一邊說着，血液一邊從他的口中湧出。随着他的爬行，吐出的血在地上拖出一條長長的痕迹。

看起來凄慘無比。

“尊上…饒了我……”

面對同伴的求饒，明棠一直在冷眼旁觀。

隻是她堅持了許久，終究還是沒能穩住，一口鮮血猛地從她口中湧出，染紅了面前的地。

他們二人的模樣根本就不像是簡單地被怒意激蕩，相比之下更像是某種毒性被激發了一樣。

湯敏敏的眉頭蹙到一起。

封笃托着下巴，毫無反應地看着下屬求饒。

可是他們中間終究還是隔着距離，在少年将将來到封笃的腳邊、想要擡手去夠封笃的鞋子時，他的頭往旁邊一歪，就這麼死了。

這一切來得太突然，湯敏敏根本沒辦法反應過來。

她就像是被人封住了穴位，定定地站在原地，一步也動彈不得。

又……死了？

齊天道弟子的性命，甚至比草芥都不如麼？

封笃斜晲了明棠一眼：“你倒是撐得久。”

随着他這聲輕蔑聲響，明棠的身體突然劇烈地顫抖起來！

她的雙眉緊皺，像是忍受不住體内的痛苦似的，倏地跪在地上。

雙膝觸地，發出沉悶的聲響。

明棠單手撐地，另一隻手用力捂住嘴巴。可即便如此，也阻止不了鮮血從她的指縫間滴落。

這裡的明棠，分明看上去跟小紫差不多大的年紀。小紫雖然在小時候風餐露宿過一段時間，但在遇到湯敏敏後，她就沒有再讓她挨過餓。

湯敏敏的心都要碎了。

封笃究竟是什麼人？齊天道内部一直成謎，外人有來無回，難不成先前的明棠，真是過着這般日子？

這個組織，根本就不像那些人口中說的，是個名門正道！又有什麼樣的正派，能夠讓十幾歲的孩子自相殘殺？！

不行的，她出去之後就要跟明棠說的……她會幫她脫離齊天道的，無論付出什麼代價，她都會帶她走的！

隻要明棠點頭，無論多難她都會帶她走！

可是明棠依舊沒有向封笃開口求饒。

或許死在面前的同伴已經告訴她——即便低聲下氣地求封笃，也未必能換得什麼好下場。

或許明棠想留點力氣，跟體内的毒素抗衡。

總之，她撐住地面的手哪怕就要将那裡挖出一個小坑，明棠還是死死地撐着，沒有開口。

封笃盯着明棠看了許久，随後冷笑一聲，離開了。

徒留明棠一個人在原地。

直至這時，那些加諸湯敏敏身上的鉗制才猛地消失。湯敏敏身子晃了下，差點摔倒在地。

可也是這一下，讓湯敏敏朝着明棠伸出去的手，憑空穿過了她。

湯敏敏的心下涼了半截。

——面前的明棠并非真實，也隻是記憶當中的一部分。

但是湯敏敏不願意離開。

哪怕是幻影，她也站在結界的面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她看着明棠堅持了許久，終究還是沒有撐住，身子一歪，栽倒在地。

鮮血和泥土沾濕了她的白裙，就好似在上面繡上了一朵海棠花。

接下來的場景仿佛昙花一現。無數個畫面在湯敏敏面前閃回。

湯敏敏看到沖天的火光和燒毀的宗門，遍地都是已經燒灼成人幹的屍首。

殿内，巨大的爐鼎倒下了，裡面那些不知道什麼東西的灑了一地，星星點點地升起白煙，還帶着莫名的花香。

已經與現下無二的青年明棠出現在烈烈火光之中，她手上的吞日鞭還在不停地往下滴着血。

她踩過掉在地上的一塊牌匾，直至這時，湯敏敏才看到那塊牌匾上的三個字——

晴蕪宗。

湯敏敏雖說久未涉世，可也聽說過晴蕪宗的大名。傳聞這個宗門門下盡是鬼修，煉化人的屍體為己使用。

先前已經被齊天道盡數剿滅。

湯敏敏看到明棠手握吞日，面無表情地将藏在桌子下面的晴蕪宗弟子一一拽出、抹殺。

明棠走過的房間，窗戶上顯露出鞭子的影子。

很快，窗紙就濺上了鮮血，不再幹淨了。

湯敏敏一直跟着她來到了走廊的盡頭。

那裡蹲着個穿着晴蕪宗低級弟子服飾的女子，她的懷中還有個黃髫小兒。

女人看到一身是血、宛若殺神的明棠，甚至給她跪下求饒，希望她能夠放過自己和孩子，她們是被逼無奈，不得不進入晴蕪宗求活的。

可她的話還沒有說完，她跟小孩兒就各隻剩下了一半的腦袋。

另一半，早就被吞日給撕裂。

湯敏敏呆呆地望着明棠的背影。

她知道的，晴蕪宗弟子手段殘忍，殺人如麻，剿滅他們是人心所向，大快人心。

可是湯敏敏看着那個隻剩了半邊腦袋的女人和小孩兒，她的心裡突然不是滋味了起來。

她不怪明棠的。

又有誰知道，若是這個孩童還活着，将來又會為了血親報仇而做些什麼。

可是越這麼想，湯敏敏的心中就越不是滋味。

生活在那般重壓之下，在天學殿内的明棠竟然還能如此溫柔，那時的她是真的開心，還是為了達成封笃的期待，僞裝了自己的真實想法？

現在的明棠，天學殿的明棠，哪一個才是真的她？

她再一次擡頭，看向面前的背影。

這回，結界好像又一次變換，不知道變成什麼時候了。

周遭被一圈燃燒的火焰圍繞，空氣中彌漫着一股難聞的刺鼻味道。

湯敏敏看到十數根長鞭如同毒蛇一般，從明棠的裙子鑽出，朝着明棠對面的人亮出了獠牙。

湯敏敏從來都沒有見過這樣的明棠，也沒有見過吞日鞭如此。

可是她現在已經沒有心情贊歎了。

湯敏敏的視線轉向了那一邊。

或許那個人她也認識，曾經天學殿的第一位，傳聞也是齊天道的李淮前輩。

這一路走來，湯敏敏的心中早就五味雜陳，說不上來什麼滋味。先前帶她來到此地的小明棠，也很早之前就不見蹤影。

因而對着明棠的背影，湯敏敏的聲音酸澀：“……明棠？”

誰知，這回的明棠竟然能聽到她的聲音，且訝異地回過頭來：“？！！”

也是這時，不知從何處遞出的劍，自身後洞穿了明棠的肩膀。

鮮血四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