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分開的第……298天。】

與謝野晶子在日曆上劃一筆，心裡猛戳某個醫生小人：笨蛋笨蛋大笨蛋，就不知道早點來接她嗎？

一旁負責勸說的政府人員對着空無一人的床榻喋喋不休，好像沒有看到書桌前無所事事的女孩，畫面顯得詭異又滑稽。

這大半年來每周都會有相關人員試圖引導晶子重新振作，說她的能力能救多少多少人，說她還年輕，走出陰影後未來如何如何光明……聽得與謝野晶子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黑發女孩頭發已經長長了，她雙眼無神地坐在輪椅上，身形消瘦面色慘白，曾經戰場上發光發熱的白衣天使像一隻殘翅的蝴蝶，對外界毫無反應，如果不是身體還有微弱的起伏，那她和屍體也沒什麼區别。

——此乃假象。

森鷗外在分别前專門研制了一個小玩意，隻要按下開關就會形成光學錯覺，讓範圍内的人隻能看到設定好的畫面，同時還會生成針對特定對象的緻幻氣體，監控方面的處理對于AI來說更是小菜一碟了。

所以每次政府來人的時候晶子都是該幹什麼幹什麼，除了空間被限制以外百無禁忌，這大半年裡她甚至還長胖了一點。

又過了十分鐘，玻璃監視房外出現熟悉的人影，女孩立馬丢下筆跑過去，故作不滿地抱怨：“今天怎麼來這麼晚？”

還在發表勵志演講的政府人員像瞎了一樣，任由晶子跑到門口，從軍裝青年手裡接過一個手提袋。

立原柊吾脫下軍帽扇扇風，笑着讨饒：“大小姐，我可是很忙的，手上的活一結束我就馬不停蹄地過來了。”

晶子翻了個白眼，表情細看卻又是高興的：“森醫生又給你安排活了？”

青年摸摸鼻子，語氣裡的炫耀壓根藏不住：“我最近可是接下了重任呢。”

與謝野晶子卻十分不給面子地笑了：“哈，瞧你這不值錢的樣子，替森醫生打白工就這麼高興？”

“……怎麼能叫打白工呢？我職位晉升得可快了，”立原被嗆了一下，無奈道，“晶子你說話怎麼越來越辛辣了？以前明明不這樣的。”

其實晶子以前也有些毒舌，但還帶着傲嬌的可愛，現在則變異了，隻毒不嬌。

與謝野晶子熟練地從袋子裡摸出信封，估摸比上一次厚後高興了一點，聽他這話假笑道：“有嗎？立原哥下星期過來我說話還能更難聽，你信嗎？”

立原柊吾：“……”他信。

青年見自己招架不住，連忙轉移話題：“你在這過得不是挺滋潤的？”

向裡環視一圈房間，大大小小的玩偶被随手堆在床上，遊戲機和書籍這種打發時間的東西也應有盡有，牆角甚至還擺着模拟用的人體模型和手術台......全都是森鷗外怕晶子無聊一點點安排的。

森醫生其實是把政府的玻璃房當成了托兒所吧。立原心裡這麼想，卻不敢說出來，生怕引爆某個小姑娘的情緒。

“誰稀罕這些？”與謝野晶子嘟嘟囔囔，難得帶上點小女兒家的姿态，和某人虛空置氣，“他都把我落這了，可不得心懷愧疚送點補償？”

立原眼神飄忽，低咳一聲掩飾笑意：說白了就是想人家了嘛。

兩人就這麼旁若無人的聊天，把那位演說家當成空氣，造成這神奇一幕的原因還要從從頭說起。

*

為了能讓晶子安心生活，森鷗外暗地裡的操作遠比明面上呈現出來的要多，即便是在軍區的重重監視下，他也不願意讓晶子受委屈——如果待在這邊過得還沒有跟他一起逃亡好，那麼也就沒有留在這裡的必要了。

追捕“戰争替罪羊”和追捕“攜超珍惜異能力者出逃的戰争替罪羊”，官方分别會采取什麼措施并不難猜，而逃亡路上若有萬分之一失去晶子的可能性，數據至上的AI也絕對會把這個方案扔進回收站。

需要考慮的事情遠不止這一點——劇情初期事務繁雜導緻的分身乏術，晶子的異能力在橫濱會引起的觊觎......

森鷗外的計算涵蓋了方方面面，對于受他看顧的孩子來說，他既是有求必應的溺愛者，同時也是想要掌控一切的暴君。

相處的時間越久，在意的程度就越深，所以要把人都放在眼皮底下看着，用時刻不停的程序推演着。

輕松日常的背後一直有一面數據的圍牆，以愛護之名将一個又一個具體的人框在特定的區域。這面牆多數人看不見，一心沉浸在精心營造的幸福中，少部分人能察覺到，卻也是放任自我的感受派，甚至巴不得築牆者将他圍得更緊些。

高明的布置者能夠一步算百步，AI卻以超越級的算力一步算萬步乃至更多。在一切的初始，x2044804全神貫注于任務進程的構築，仗着晶子刷新狀态的異能力瘋狂壓榨自己，在各個節點埋下未來才會發芽的種子。

X2044804本應是刻闆的任務執行者，然而命運總是平等地對待每一個生命個體，改變的瞬間不期而至。

那是常暗島很尋常的一天，森鷗外和晶子結束了工作，借着月色走回休息用的帳篷。

一路上黑發女孩都捧着一個蝴蝶樣式的發卡看個不停，快到帳篷的時候故意在森鷗外眼皮底下晃了晃，帶了點嬌俏的炫耀：“好看吧？立原哥送我的哦！”

森鷗外轉動眼珠淡淡地瞥了一眼，“嗯”了一聲表示自己看到了，一點表情波動都沒有。

晶子早就習慣了醫生這幅樣子，剛接觸時是有點可怕啦，宛如空殼的模樣怪瘆人的，但稍微相處一下就知道這人事事有回應，面癱都要變成一種萌點了——“萌點”這個詞還是從士兵的閑聊裡聽到的。

前段時間炊事班有人生病了無法工作，于是第一個去三區食堂吃晚飯的人看見後方積威甚重的森軍醫頭系缽巻，戴着白色的圍裙和袖套，面無表情地介紹今天的菜譜，認認真真打好飯菜後遞過去，附贈一句程序似的“祝你用餐愉快”……當事人幽魂似的捧着餐盤走了。

消息一傳十十傳百，當晚三區食堂擠爆了，其中又以森鷗外在的二号窗口尤甚。而醫生負責的份量一發完就下班忙别的去了，徒留沒搶到飯的人捶胸頓足，排到的人則到處炫耀，又被群起攻之。

熱熱鬧鬧的食堂因為一句石破天驚的“你們不覺得森醫生的面癱有點萌嗎？”陷入詭異的寂靜，又在“那個，其實我也…”、“我也…”的附和聲中走向新一輪的亢奮。

正在扒飯的晶子嗆個半死，一臉震撼地看着最先發言的那個人——坐在她身邊的立原柊吾。

青年在戰場中表現優異，最近上升勢頭正猛，此時這個軍區新星正雙手交疊抵着下巴，眸光犀利，語氣深沉：“尤其是森醫生說‘抱歉，他來晚了’的時候。”

周圍的大老粗們發出猴子一般興奮的嚎叫，群魔亂舞中有人狂拍立原的肩膀，吼道：“隻要立原你一聲令下，我們馬上奉你為森醫生後援會會長！！”

年紀最小的與謝野晶子親眼見證了一個奇葩組織的成立，當天一臉胃痛地回去了，看到帳篷裡黑發醫生還在勤奮工作，少女惆怅地拍拍他的肩膀，歎道：“森醫生，辛苦你了。”

森鷗外：“？不辛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