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馬修和貝特曼最後瞞着李斯達成了什麼共識，人家慌慌張張打了個招呼就立刻要走。怎麼說都不要李斯開車送他回家，就差以死明志了。

而馬修也不知道勸勸他那個眼見着就要羞憤欲死的小朋友，保持着一副眼觀鼻、鼻觀心的靜态背景闆的模樣。

幹嘛啊，這是？

剛坦白地下戀情，被大人發現偷着親嘴兒就在開始表演貌合神離？

李斯很想告訴貝特曼自己其實一直把馬修當傻兒子看待，從小到大醜事兒見多了，玩火尿床都不丢人，更何況親個嘴摸一摸呢，不要感覺不好意思。

可聯想到貝特曼殺豬一樣地鬼嚎就是為了招他過來，李斯就領悟了這種類似貞潔烈男的偉大品格，他其實很贊同保持潔身自好這個觀點。

當社會要求女性的非明文條件同樣複刻到男性身上時，要麼坦然接受，要麼連帶着同樣深受其擾的女性們一起抗争，否則這就是一種異質戕害。無論你作為男性這一客體是否有主觀意願，不作為的本質就是默許與認同。

一想到性别問題，李斯的思路就稍微有些發散，扯遠了。不過話說回來，但凡馬修有任何惹完人又不負責的想法，他就要給這家夥一頓好打，打到認錯知改為止。

愛玩的最好都聚一堆内部消化消化得了，不要出來霍霍純愛戰士。

他抿住嘴唇，瞪了意欲跟随的馬修一眼，深褐色的眸子裡滿是不贊同的情緒。

李斯的眉眼很溫和，看起來頗具親和性。偶爾發起惱來，也不會顯得嚴肅或是兇狠，沒有太大的威懾力，很容易就讓人忽略掉他略高的體型。

就像大型犬結實的身體固然讓人感到可怖，但也沒見多少人能抵抗住一隻見面就搖尾巴咧嘴笑的三色長毛伯恩山的誘惑。

人和狗其實沒什麼太大的區别，用握手交換禮儀并不比以氣味錨定身份高貴。

馬修不怕李斯，但還是聽話地停在了門口，不再跟着向前走。

貝特曼遠離了危險的範圍，關了保險的手..槍穩妥地收在腰間，咽下去的兩顆阿司匹林也在緩慢而穩定地發揮作用。他站在李斯身側，鐵灰色風衣完美地融入了夜色。他感覺自己緊繃着的神經像是泡進了和煦的溫水裡，正在慢慢地消融。

之後的事情都發生在貝特曼有點神志模糊的狀态裡了，李斯攔下了一輛車，和司機說着什麼，又轉過來和他說話。貝特曼不清楚自己到底有沒有回答，但他順從地坐上了車。

李斯隔着車門笑眯眯地又叮囑了幾句什麼東西，那張溫柔的臉靠在車窗上，身上随意搭配的純色便裝竟然也不讓人感到讨厭了。

一隻溫熱的手探進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貝特曼的所有社交禮儀都瞬間失了效，他不知道該做出什麼樣的反應，他的朋友們從來不會這樣不帶絲毫惡意地對待他。

本能地按住了李斯修長的手指，就像小孩子握住大人的手指那樣，貝特曼笨拙地抓住了李斯的指尖，握在手心，緊張得冒汗。

他咽了口口水，緊緊閉上嘴巴，怕自己又開始發抖，或者大聲地哭。貝特曼總是愛幻想一些生啊死啊、血腥暴力不為正常世界相融的事，可能在無法克制的臆想裡露出奇怪的表情惹人笑話。

不知道為什麼，貝特曼從小到大都極其在意其他人對他的看法，他不希望被人看輕了。

尤其是今天晚上，他不想讓李斯覺得他是個不正常的人。

他是個正常人。

貝特曼在混沌的狀态下分不清時間的長短，他也搞不懂自己握了李斯手的時間有多久，他舍不得放開，因為過了今天他們就再也不會見面了，永遠不會。

如果在李斯被别人殺死或者正常死亡之後，倘若馬修·布朗還有臉活在這世上，也肯定不會告訴他這個消息。更加不會讓他參加葬禮，就不用說被分派到諸如宣講悼詞一類的體面工作了。

貝特曼舍不得放開，于是李斯的手指在他的掌心裡輕輕動了動，攪到了一點點從皮膚上沁出的滑膩汗水。

汗，很惡心，就和其他身體分泌物一樣有它應該去的地方，這個東西不該出現在健身房以外的所有場合。

更可怕的是，是他的汗粘在李斯皮膚上了，出于某種隐秘的、不體面的原因，他握着人家不松手。

貝特曼很害怕自己又像往常一樣控制不住唧唧歪歪說一大堆夾着色..情和暴力沖動的廢話。他能和朋友說，是因為他的朋友從來不會認真地聽他講話。

無論貝特曼說“我購入的股票今天漲了一點六的利率”還是“我想把那個金發女人的頭扭下來插在棍子上”，他們都會鼓掌微笑迎合。但李斯就不一樣，李斯是很認真在聽、在想的。

貝特曼絕望地發現自己現在的所作所為特别像一個基佬，就是耶魯大學門口勾肩搭背、成群結隊的那些。可他是哈佛畢業的，那他就肯定不是原生态的基佬，是來到巴爾的摩之後被基佬病毒傳染的。

以前蒂莫西·普萊斯總說現在有一種理論認為：如果因為與感染艾滋的人發生性..關系而感染艾滋病病毒，那麼也可以通過性..感染任何東西，無論它本身是否是一種病毒——阿爾茨海默氏症，白血病，厭食症，糖尿病，癌症，腦癱，閱讀障礙等等。

貝特曼通常認同他的好朋友蒂莫西的大多數看法，但唯獨這個看法就不認同，難道他和妓..女..婊..子們上了床，就會被同化成一個徹頭徹尾的白癡嗎？

可如果不接受這種理論，又沒辦法解釋他是怎麼從一個正常人突然變成基佬的。他當然不可能和男的基佬上床，所以基佬病毒很大概率能通過皮膚接觸感染，甚至空氣傳播。

總之，貝特曼悲哀地發現，他不僅要失去一個似乎擁有靈魂的朋友（反正他不承認自己沒有得到），還感染了不治之症——不過聽說在古老的東方，基佬這種疾病是可以喝一種叫“中藥”的東西調理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