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聽到自己心跳聲“怦怦”而起,那并非是因為心動,而是純粹的恐懼,為了這超出計劃之外的境況,以及一些此刻很難具體形容出的感受。
這并非是多麼難處理的情況。
她向前走了幾步,俯下身,有力的手臂拽過阿春被牢牢箍住的脖頸,矮小男子不敢說什麼,松了手,隻是臉色很不好看。
薛寶钗問:“你親人呢?”
小姑娘神色閃爍了一下,道:“就在附近。”
“可是诓我?”
“不敢诓騙恩公。”
薛寶钗站起身,徐徐道:“你看,她并非孤女,你我都沒有帶走他的資格,倒不如等一會兒官家前來,屆時是非曲直必有定奪。”
矮小的男人臉色已經驟然黑了下去。
他神色陰郁極了,死死盯住薛寶钗的臉,不死心地威脅:“你确定要趟這趟渾水?”
手心被人攥得極疼,薛寶钗頓了頓,還是轉過頭,淡淡看了眼隻她半身高,此刻臉上烏漆嘛黑得一塌糊塗的小孩兒,小孩兒眼底含着希冀的光彩,清澈透亮,薛寶钗頓了頓,發現自己很難說出拒絕的話。
她到底還是歎了口氣。
“家父巡鹽禦史林如海。”她擡起眼,憑對林公子的想象,沖着對方招了招手,露出一個頗為燦爛的,堪稱是挑釁的笑,“這個人我要了,你确定要趟這趟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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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姑父這個名頭,倒是挺好用的。”等薛寶钗牽着女孩兒回來時,賈琏點評道。
他額間挂着冷汗,因為潮水來時跑得過急,結結實實絆了一跤,腳崴實了,行動不便,找了個地方虛靠着。
薛寶钗從林宣的信裡早便知道小林公子妹妹的表哥來了,如今見了臉,立刻對上了号。
——賈琏生得高大俊美,和賈寶玉雖是堂兄弟,但也能看出來是一家人。
薛寶钗将牽住小姑娘的手放下,道:“事急從權。”
“你要救人,給他幾兩銀子便罷了。”賈琏不贊同地道,“他還敢攔你?”
他身前是一個小小的柴堆,火焰滋滋燃燒,卻并不算熱,薛寶钗将一枝枯枝壓進去,便見火芯騰一下冒起,又被枯枝壓得搖了搖,即将熄滅。
?
薛寶钗難得呆了呆,露出一些躊躇不定的神色。
賈琏盡管腳腕一陣劇痛,也沒忍住,痛并快樂地笑出了聲。
阿春看不下去,道:“公子,我來吧。”
這并非她所熟悉的領域,薛寶钗讓出了位置:“多謝。”
阿春手腳極長,麻利地将火生好,三人圍坐在一起,賈琏對阿春不感興趣,隻是打量了一眼,笑着問:“你爹可是死了?”
薛寶钗隐約的笑意收斂,沒有說話。
阿春想說什麼,賈琏早已猜出她的潛台詞,冷笑了一聲:“在你林大爺面前,好好答話。”
阿春怔了片刻,低下頭,小聲道:“死了。”
賈琏道:“你如今孤身一人?”
“是。”
“倒挺伶牙俐齒。”
“……”
賈琏望着阿春望了半晌,突然笑着一拍薛寶钗的肩膀:“孤身一人倒是好辦,你林大爺偏偏好你這一口,若願意,倒不如随我們回府,必好吃好喝,少不了你的。”
薛寶钗不是很适應這種親昵的舉動,不動聲色将身子向旁邊挪了挪,等一直保持到一個安全的距離,頭疼道:“我并非有此意,你誤會了。”
她一介女流,便是夫婿都未覓得,又從哪裡冒出來一個房裡人來?
況且林公子也未必喜歡這樣的安排。
阿春并不在乎,她擡了眼,纖細的睫毛上沾了泥粒,她頓了片刻:“你是官家公子?”
賈琏搶答:“自然是。”
阿春不說話了。
賈琏逗她:“去不去?”
薛寶钗笑着在旁旁觀,她的目光宛如深潭,黑夜中,和阿春的目光相撞,渾身烏黑泥濘的小丫頭琉璃珠般泛着透明的光彩,那裡面似乎藏着野火。
阿春一字一句,清楚地回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