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雙浔的前一周,季雲初突然病倒,這病情如排山倒海一般擊倒了她,折磨得她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
起初季雲初想隐瞞自己的病情,奈何黃穎萱每天下午都會找她練習動作,孩子心大,嘴上沒個把門的,季雲初不過是輕描淡寫地提了一嘴,當天晚上所有有過交集的居民都聚在彼岸看望季雲初。
“沒事,就是得了流感,我給她開幾瓶點滴,把溫度降下來就沒事了。”醫生看了眼躺在床上的季雲初,轉身對陳惠敏吩咐,“這兩天盡量開窗通風,接觸病人的時候記得戴口罩,免得傳染。”
陳惠敏連連點頭,感謝一番托人将藥方送到醫院。
雙浔的醫療條件并不理想,正規的公立醫院需要十幾分鐘的車程,季雲初病得沒了下床的力氣,又不肯叫救護車,陳惠敏也不敢随便叫個小診所的醫生為季雲初診療。好在小鎮裡總是充滿了人情味,黃珊的高中同學正是公立醫院的急診醫生,她得知消息之後連忙打了通電話拜托人家。
梅落雪正守在外頭,見陳惠敏出來,連忙上前詢問:“怎麼樣?”
“說是流感,應該是前陣子看戲被傳染的。”陳惠敏诶了一聲,頗有些自責,“都怪我,是我一直撺掇雲初去看戲的,不然她也不會突然病倒。”
“你也是好心。”梅落雪輕拍陳惠敏的手背安撫,“人醒了嗎?”
“沒呢,我看她沒退燒怕是醒不過來的。等挂完鹽水應該是會好點。”
“诶——”梅落雪滿臉擔憂,“這麼好的姑娘,可不能在我們雙浔出事呐!”
門口聚集了一衆季雲初的好友,大家焦急地看着梅落雪緩緩走向衆人,七嘴八舌地詢問狀況。
“沒事。”梅落雪擡起雙手示意大家安靜些,“醫生說了,就是個流感,等輸完點滴燒退了人就沒事了。”
大家聽着,松了一口氣。
“準是那個死白男傳染的。”連伊娜握着拳頭憤憤道,“那天戲散場後鶴伊就開始頭疼,好在她抵抗力好,沒有發燒。”
黃珊的懷裡抱着熟睡的黃穎萱,拍着她的後背問:“雲初現在還吃不下飯嗎?”
梅落雪搖頭:“她身子難受,現在該是什麼都吃不下去。我打算給她煮點米湯,讓她維持體力才行。”
連伊娜聽完就要轉身:“我去吧,我店裡就有電煮鍋,我拿過來煮。”
“伊娜。”程鶴伊捉住連伊娜的手腕,“我去吧,我的店就在對面,我去還快一些。”
她的動作迅速,連伊娜還沒來得及應聲,程鶴伊便跑到了橋頭。
“鶴伊這孩子對雲初上心呐。”梅落雪看着程鶴伊隐約的背影,欣慰道。
“可不是?”黃珊抱着黃穎萱附和,“聽我們家穎萱說,雲初會經常光顧鶴伊的生意,兩人該是比較熟絡的。”
程鶴伊匆忙推開店門,手忙腳亂地倒水淘米,将火力調到最大,手指不斷敲擊着大理石台面,催促着鍋裡的水快些沸騰。
此刻她已沒有心思揣測季雲初的心意,朋友也好,過客也罷,哪怕她們隻相處了兩個多月,哪怕她們此刻已心生嫌隙,她也希望季雲初能如來時那般健康地離開雙浔。
在她們僅有的共同記憶中,她希望季雲初隻保留着關于她、關于雙浔的正向的回憶。
當程鶴伊端着米湯趕回彼岸的時候,梅落雪正帶着黃珊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虔誠地在佛像前為季雲初祈禱。梅落雪的腰杆筆直,聽到程鶴伊的腳步聲,她微微偏頭,耳垂上的珍珠耳墜順着她的動作搖晃。她壓低聲音,眼神往電梯示意:“去吧。”
季雲初躺在床上,臉上的肌膚一如床單那般慘白,額間的劉海被汗打濕,像條形碼一般貼在額頭上。醫生已為她輸了點滴,瘦削的手露在被子外,紫色的針頭貼着她的手背,用膠帶固定着。
房間裡隻剩她們兩人,這讓程鶴伊得以肆無忌憚地注視季雲初的面孔。平心而論,就憑季雲初優越的五官,哪怕隻是匆匆路過,都能引得行人頻頻回頭,更何況她們這般相處了兩個多月。
程鶴伊不得不承認,自打第一次見面,她便不由自主地将注意力放在季雲初身上,哪怕她不斷用淡漠的聲線、不屑的語句僞裝,她的心思還是會飄向季雲初,看她品嘗自己親手做的面包,看她因為自己說的話無語、看她推開窗戶呼吸新鮮空氣,看她發呆,看她發笑......
她的每一個舉動,都能讓自己莫名其妙地發笑。
程鶴伊微不可聞地輕歎一聲,放下碗小心翼翼地握住季雲初冰涼的手指,指腹摩擦着她的手背企圖讓她溫暖一些。
“季雲初。”程鶴伊喃喃,“我該怎麼辦?”
季雲初的手指一跳,掙紮着睜開眼睛,入目便是程鶴伊關切的雙眼,她的眼皮輕顫,有些難以置信,待她整理好思緒時程鶴伊已經轉移了視線。
“你醒了?還難受嗎?”程鶴伊問。
季雲初搖頭,隻是大腦混沌一片,剛才的晃動使得自己頭痛欲裂。她的視線下移,目光定格在兩人交握的雙手上。
程鶴伊跟着看過去,松開手指對她解釋:“梅姨說你得喝點東西保持體力,讓我給你煮一碗米湯送上來。現在已經放涼了,你要喝嗎?”
隻是她說了這麼一大痛,依舊沒有解釋她為什麼會牽着季雲初的手。
季雲初收回手,支撐着身子半坐在床頭,右手緊緊握住左手企圖保留剛才的溫度。她偏頭看了眼床頭櫃的米湯,聲音嘶啞:“我喝點吧。”
程鶴伊将季雲初的動作看在眼裡,隻是她将季雲初的動作不斷放大,誤以為她介意與自己接觸,幹脆站起身,托着碗底遞給季雲初:“我沒有放糖,可能不會有多好吃。”她看了眼季雲初蔥白的手指,補充,“需要我叫人過來喂你嗎?”
季雲初疑惑地盯着程鶴伊,伸手接過遞過來的瓷碗,艱難地抓握着勺子:“沒事,我可以。”
她的手背被膠帶束縛着,因為擔心動作過大會使針頭脫落,季雲初便一直用拇指抓着勺柄,小心翼翼地保護手背上的那根靜脈。隻是在旁人看來,這動作竟比孩子還要笨拙。
程鶴伊輕歎一聲,俯身接過季雲初手裡的勺子:“我來吧。”她目不斜視,視線死死鎖在勺子上,“要是覺得燙了跟我說一下。”
季雲初輕啟朱唇緩緩咽下,忍不住腹诽:“我都喝過幾口了你還讓我注意燙,莫不是當我是傻子?”但她不敢發出任何聲響,隻能用餘光打量着程鶴伊的眉眼,捕捉她飄忽的視線。
黃珊端着一盆冷水上來,瞧見房間裡的兩人,她露出如釋重負的一笑:“雲初醒了?正好,一會兒用冷毛巾把身子擦一擦,你出了那麼多汗,身上該是不舒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