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不服?大人親口誇的!”看到那群人被堵的沒話說,王掾吏越發覺得天高氣爽。還想怼他們幾句,忽然又想到那少掉的一百文錢。
王掾吏沉默了。
不敢再耀武揚威,他咳了一聲道:“大人現在就喜歡好好做事的。大家夥兒都好好幹,獎賞也會有的!”
“也能拿九百文嗎?”大家立即又感興趣了。
王掾吏攤手:“那某怎麼知道?肯定是看大人覺得你夠不夠格有九百文的獎勵咯。”
有人眼珠子一轉,抓住莫明成:“明成啊,大人有沒有對你獎勵?”
莫明成:“……”
強烈的對比,讓莫明成從噎得慌進化成了堵得慌,他悶悶說:“别問了。沒有。”
那人不可思議:“你們兩個一起進去的!為什麼他有你沒有?”
莫明成火也起來了:“還能為什麼?那錢,是大人嘉獎給王掾吏的!王掾吏做了好事,可以被嘉獎!我做了什麼了讓你覺得我也應該拿嘉獎?”
說罷,莫明成直接走開了。
他要趕緊去吏房登記,然後到大周村去。去的早一日,就顯得他悔過之心誠懇一分,還有家裡……
自己以後一定要囑咐他們,千萬别想着往縣衙内部使勁了。
日子似乎一日比一日好起來,但随着七月過去,八月即至,夏稅也馬上要征收了。
别的縣怎麼樣,慶澤縣的百姓們不知道。他們隻知道,在他們每天晚上都偷偷将藏在床底下的錢罐拿出來,一枚枚放在床上數時,他們其實不怎麼擔心夏稅的問題。隻是心痛也還是很心痛罷了。
但比起破家,隻是破财,還大部分破的是他們一個多月以來在糖廠、家畜産品加工場裡掙來的工錢的财,他們還是很慶幸的。
有幾家受縣太爺恩惠良多的,甚至在自己家裡給縣太爺立了長生碑,祈禱神仙保佑縣太爺身體健康,長命百歲,仕途順達。
大梁朝的夏稅主要有絲﹑綿﹑絲織品﹑大小麥﹑錢币等等。
慶澤縣不産絲,所以需要交規定量的棉布、麻布代替。而百姓多交麻布,棉布為少數,并不算多。
至于農作物的稅,有個正名叫做田稅正賦,按照每戶擁有的田地面積來計算。但除了田稅正賦以外,還有役銀。
褚照覺得大梁朝的賦稅制度和明朝差不太多,事實上也是這樣。就拿役銀來說,它的由來是每戶的壯年勞動力數量需要定期為官府幹活,如果不能幹活或者不願幹活,可以用交錢來代替。
徭役與錢,還是定期的徭役與錢,大部分人當然是選擇交錢的了。所以役也被分攤進田畝中作為稅收征繳,如此便稱為役銀。
但與田稅正賦不同的是,田稅正賦需要運到京上,而役銀不用。一般而言,它隻作為地方政府的行政經費存在。換言之,如果褚照不願意讓百姓們交這筆錢的話,他是可以選擇不收的。
不收的結果就是,他要面對沒有轎夫、沒有看守官府大門的、沒有看倉庫的,甚至沒有看監獄的和抓小賊捕快的局面。褚照還記得自己最初了解到這些人居然都是免費的的時候,差點嘔出一口老血。
所以怎麼可能不官場黑暗?
那可是白幹活啊!
白幹活也就算了,手上還有能沾染金錢的機會和權力!
可惜的是,哪怕褚照知道了這種腐朽制度給百姓造成的苦難,他也不能給這些人發工錢,一來他隻是個縣令,并不是中書省的大人;二來嘛,就現實的多了,他作為一個芝麻小官,這邊隻要一給這些百姓發工錢,下一秒整個官場都會來傾軋他,使出吃奶的勁把他擠出官場還算好的,往重了極可能送命。
夏稅的事無需褚照太擔心,糖廠和家畜産品加工場帶來的就業機會,讓肯吃苦的百姓有了點積蓄。把地裡的糧食交上來一部分,剩下的用錢來代替……他們大概能安然過渡到秋種。
褚照應該慶幸的是,州府雖然沒有答應上報請求減免賦稅,但還是向朝廷打了報告,允許他們将夏稅收上來的糧全部留在本地用,也就是“存留糧”。
這樣一來,完全能管好自己的一畝三分地的褚照,暫時就不用擔心“起運糧”在路上的損耗問題,以及那些護送“起運糧”或到京上,或到邊疆,或到其他地方的役夫問題了。可以押後考慮。
這邊褚照痛并快樂着,青州城裡的長官卻不怎麼高興。
“慶澤縣那位褚家出來的少爺,怎麼一點截留都沒有?”州官臉色難看,“他這是置我們大家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