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對謝靈津的邀戰幾乎沒停過,但他全都拒絕了,兩人再待了半個時辰,連看岑相竹三場比鬥後,才離開蓮台。
重回長街後,兩人并肩而行,一時無話。
等離開主街,修月才說:“绛節教的人來找我了。”
謝靈津長眉緊蹙,将眸子裡翻湧的情緒壓得緊,道:“是剛剛——”
“嗯,剛剛那個與我對戰的人,我有九成把握他是绛節教的人。”
謝靈津垂眸,沉聲說:“是我的錯,不該戀戰。”
修月:?
“與你無關,他們應該是早就盯上我了,”修月無奈道,“他告訴我,今夜子時蓮花台,會有東西等着我。”
她直視謝靈津,肅容道:“我要去,而且,我需要你。”
唐端行暴露身份的那一瞬,修月就明白,她已經和绛節糾纏在了一起,若不想沾上,就得離開紫皇。
她避事,但不怕事。
這群人若真是她“信徒”,她不介意一掌攪翻教内,肅清門楣。
謝靈津毫不猶豫道,“好,你跟你同去。”
修月身子也輕盈許多,說:“走吧,回去了。”
說罷,提步往回走。
立在原地的謝靈津聞言,神色微繃,眨動雙眼,随後也邁開步子,跟在她的身後。
……
晚膳時間,除了岑相竹和喬脈,還有玄英的三個人,其他人都回來了。原本客棧裡一派歡聲笑語,忽有城官至,說是要同大家開個小會。
末了還特别強調,是跟“寒燕”和“東域三派”的弟子開會。
四周一默。
謝靈津出聲道:“嶽習優已經入了名冊……”
“我知道,”城官輕輕一笑,“下官并非怠慢嶽姑娘,隻不過這小會涉及諸位長輩們在攀雲商議的内容,嶽姑娘并非……”
“我知道了。”修月說,她不好奇也不介意,豁達起身,去掌櫃那兒拎了三壺酒,就上了樓。
她在屋内開了第一壺,倚着窗喝到一半,便從窗戶裡翻了出去,躍至客棧屋頂。這裡視野開闊,能賞落日。
等到烏金西墜,天邊收盡最後一縷日光,手裡的酒也快見底。
身後傳來一聲輕響,她回身,映入眼簾的,是收劍入鞘的謝靈津。
他微微蹙眉地看着劍,察覺到她轉過身,擡起一雙有些愣怔的眸子。二人對視一番,他說:“結束了。”
“還挺早的,我以為會說些又臭又長的廢話到半夜呢,”修月挑眉,她擡頭望着那一彎月亮,“……高樓之上,也适合賞月,不過,我以為你找不到這兒來。”
謝靈津手指輕輕搭在劍首上,“其實很隐蔽,我隻是……碰巧想上來看月亮。”
修月點頭,再次坐下,拍拍身旁的空地,謝靈津就坐了下來。
修月想起在蓮台聽見的交談,說:“玄英要選首席了?”
謝靈津一頓,“嗯。”
那些交談裡提及的内容,讓修月有些疑惑,她委婉道:“你有什麼想法?單論戰力,你必定是第一。”
“我當不了,首席很麻煩。”
“哦,怕麻煩啊。”修月點頭,是啊,首席又要組織同門,又要代表玄英四處奔波。而像明淵、竹笑這樣的門派,多數以血脈相連,“少主”不僅僅是作為門派的首席,更是“家”的主持者,顧着兩邊,的确麻煩。
“還有,”靜默的夜空中,謝靈津出聲,帶着難察的微歎,“……我心不純。”
“不純?”
“不夠勇毅,不夠堅定,不夠磊落,”謝靈津數落起自己毫不留情,過錯未列盡,就停下來,“這樣的人,不值得他們托付。”
“……”
修月忍不住從月亮上收回視線,看着謝靈津,他瞥來一眼,又挪開了,嘴角竟還浮起淺笑。
修月說:“你真這麼覺得?”
“我不騙你。”
“……怎麼會不夠勇毅,我們在竹笑台的那次,你無劍無術傍身,卻莽得像頭牛,把那隻兇怪攔在身前,這還不夠嗎?”
謝靈津沉默一瞬,說:“外物已不足為懼,我翻不過的,是心中的恐懼。”
修月頓時失語,她把手裡的酒壺擱在瓦楞上,等他繼續開口。
但謝靈津不往深說,隻是說:“一年之前,玄英弟子論辯,有平懼一說,我發覺自己從未走出過曾經的恐懼,從那天起,劍招停在了第三式,劍力也并未有許多提升。”
謝靈津又沉默下去。
修月恍然大悟,原來他修習受阻,與之有關。
她雖不清楚謝靈津的過往,卻隐隐知道是和他的父母有關,心口微緊,半晌,才道:“我沒見過真正毫無恐懼的修行者,人也好,妖也好,魔也好,誰不是心懷凜懼,我活了一千多年,也有所懼。”
她怕電閃雷鳴。
謝靈津知道的。
修月把自己擺了出來,卻不知該如何繼續下去了,斟酌半晌,說:“你就要去面對恐懼,可面對那件事,你隻有恐懼嗎?”
“恐懼生出時,也會伴着愛,恨,怒,悲……你分得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