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的是業内知名的大佬,陳飛,京城裡最不敢惹的公子哥。
他長得很健碩,眼睛細長,這雙細長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古婳自知不能得罪,于是笑道:“我的榮幸,謝謝陳公子。”
“給她倒杯酒。”陳飛頭朝後微微一偏,對一個人說道,“阿輝。”
陳飛的身後出現了一個男人。
楊明輝的面相有了明顯的變化,五官還是原來的五官,但是那雙眼睛裡所承載的東西,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鮮明的仇恨和急切的瘋狂。
好像下一秒就會做出什麼無可挽回的事情。
被這樣的一雙眼睛盯着,古婳後背僵了一下,她的目光與他交彙,警惕而戒備地問:“你怎麼在這裡?”
不等楊明輝出口回答,陳飛便道:“古老師放心,他不會對你怎麼樣的,他現在隻是我手底下一個幹活兒的而已。”
“……是嗎?”古婳不太相信,她覺得現在的楊明輝似乎特别瘋狂,瘋狂的人,往往會做出一些不計後果的事情。
“當然,”陳飛自信道,“隻要惹我不高興,我随時會開了他。”
他說得信誓旦旦,但古婳對于楊明輝的瘋狂,心有餘悸,決定喝完酒就回家。
“好吧。”她道。
楊明輝上前一步,從旁邊的桌子上,取了一瓶紅酒,打開,倒了一杯,然後在端起酒杯的那零點一秒裡,從袖口裡抖落了一些東西進去,無色無味。
之後,他面無表情地拿起酒杯,走過去,遞給了古婳。
兩根食指交接的瞬間,古婳看見他朝自己做了一個口型,起初,她沒有反應過來,直到與陳飛碰完杯,杯壁挨上嘴唇的時候,才反應過來,楊明輝說的是什麼。
每一個字都令她毛骨悚然:
“有毒。”
她擡起眸,震蕩的瞳孔裡,倒映着楊明輝勢在必得地笑,嘴唇微勾。
答應了陳飛,這杯酒她不喝也得喝,是她自己喝下去的,到時候,楊明輝死不承認就可以脫罪。
陳飛的酒已經下肚,古婳想補救,立刻道:“不好意思,陳公子,我突然想起來,我好像還在生理期,這杯酒……我以茶代酒怎麼樣?”
陳公子蹙眉,有點疑惑,但緊接着就意識到什麼,不高興道:“這隻是一杯酒而已,生理期喝一點沒有多大關系,難道你怕我在裡面下什麼東西?”
古婳坦言道:“你不會,但是他會。”
話音剛落,陳飛及其他的人的目光,都落在楊明輝的身上。
現場被緊迫的氛圍包裹,人群陷入死寂,他們厭惡的眼神像是利劍,刺痛楊明輝的自尊。
“他剛剛告訴我,裡面有毒,”古婳看着面無表情的楊明輝,“所以我才……”
楊明輝把古婳手裡的酒接了過去,一飲而盡。
古婳目瞪口呆。
他道:“古小姐,你想多了。”
怎麼會,古婳可以确定她沒聽錯,這杯酒裡,的确有毒。
他居然可以做到這個地步,被拆穿還可以面不改色地自證清白。
陳飛笑道:“我看是古老師想多了,他怎麼可能會下毒啊,而且還告訴你,這不是自己害自己嗎?”
毒販不吸毒,這是事實,她想楊明輝應該也是這樣。
古婳承認自己想多了。
于是喝下了楊明輝倒給她的第二杯酒。
這杯酒的度數很高,喝下去之後,她的頭就發暈,陳飛的右手按住了她的肩頭,手指在她的肩膀邊緣滑動。
他像變了一個人,調笑道:“既然和禾玉過得不愉快,那不如和我一起過吧,我可以給你最最好的資源。”
——他們的不愉快,曾經被眼尖的網友發現,并寫了文章并大肆宣揚。
不過,他們的關系已經緩和。
還清醒的古婳,後退一步,道:“謝謝陳先生美意,但是,不用了,我和禾玉已經和好了,我還有事先走了。”
“和好了?怎麼不見報道?”陳飛挑眉。
“沒有報道,但的确和好了。”
“什麼事情這麼着急?”陳飛還不願意放過她。
“我家裡着火了,再見。”
助理和經紀人都等在外面,陳飛沒有再做什麼,于是古婳就這樣離開了。
殊不知,她喝下去的那杯酒才是有毒的,并且是她主動喝下去的。
直到她毒瘾開始發作的時候,才反應過來。
家裡的器械被打碎了一地,她渾身發抖,披頭散發地縮在滿地狼藉的角落裡,一言不發。
渾濁的眼睛裡,都是絕望。
沾染上這個她這輩子算是完了。
古婳在意識裡決定控制自己,不去碰這個東西,可是這些看不見的粉末,像是一個個惡魔,一遍遍地慫恿着她。
皮膚下面藏着的魔鬼,腦海中似乎有一個聲音一直在提醒她:
“快吸!快吸!不然我會死的,會死得更早!”
她極力的控制,可是毒品讓她失去了對精神和身體支配的權利。
她暗戳戳地四處尋找東西,在無望的時候,門鈴被按響了。
楊明輝來了。
帶着勝者的姿态。
手裡拿着一袋隻有幾克的白色粉末。
古婳的眼睛裡隻有它,她伸手去搶,“把它給我!”
楊明輝拿開了,他嘲笑着,伸手撥了一下古婳亂糟糟的頭發,道:“瞧瞧,昔日無限風光的天後,竟然淪落到了這個地步,啧啧啧,真可惜。”
古婳:“……你就這麼恨我嗎?”
楊明輝:“是,你毀了我,我什麼不能恨你。”
古婳問出了多年前的疑問:“依你當時的人氣和地位,手裡絕對不止那一個代言,就算沒有弗裡斯,你還可以去拍戲啊。”
“你可能忘記了一件事情,”楊明輝道,“我當時的名氣早就大不如前了,弗裡斯對我來說,就是最有價值的一個代言,而且我已經很少接到男主的劇本了,出演的都是小角色,片酬公司分走一半,再上稅,在北京這片寸土寸金的地方,房租水電,再往家裡寄,你猜我身上還能有多少錢。”
他說着說着,戳中了他的痛點,眼眶就紅了,帶着哽咽,“你知道那些人怎麼對我的嗎……”
提起這個,他的眼淚一下就湧了出來,但他沒有再訴苦,而是道:“古婳,我忘記問你了,你當初和弗裡斯簽合同的時候,有沒有注意到最後一行字?”
古婳預感不妙,問:“什麼字?”
“那行字特别小,小到需要把紙拿到眼前才能看清楚,我一開始并沒有看見,寫的是……”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沉聲道,“寫的是,該項目一旦出現不可抗力因素,甲乙兩方自動解除合約,甲方不對乙方負任何責任,而你就是那個不可抗力!”
明明是品牌方的錯誤,無數個黑夜和白天裡,無盡的屈辱下,讓他把所有的錯都歸咎于古婳。
原來是這樣,他被品牌方耍了,也難怪會恨她。
古婳說不出話來,楊明輝的遭遇,的确和她有千絲萬縷的關系。
她恍然大悟,并且對楊明輝之前說出話,感到愧疚。
愧疚,就像洶湧澎湃的波濤一樣,湧過來,淹沒了她。
“你還想要這個東西嗎?”他引誘道。
比起虛假無意義的道歉,和歇斯底裡的喊叫,他喜歡毀掉古婳。
而古婳定定地看着那一袋白色的東西。
“你一定需要它。”楊明輝接着道。
毒品,早已侵蝕了她的大腦,使之有意給出錯誤的意識。
從那裡傳來了聲音,叫她去拿它。
來吧,這裡将沒有愧疚與痛苦,欺騙與欺淩,有最極緻而美好的世界。
宏觀的和諧。
她在它的呼喚中,伸出了手。
楊明輝露出了詭谲的笑。
滅亡的起始。
而她有毒被大衆知道的契機是作為客串嘉賓,參加了一檔綜藝節目。
原本的錄制時間隻有十幾分鐘,最多半個小時,但是最後因為某位嘉賓的遲到和環節的纰漏,讓她在鏡頭前待了足足十多個小時。
古婳像瘋了一樣地尋找某樣東西,引起了節目組的注意,節目組将她送去了醫院,醫院看她已經神志不清,警鈴大作,立即抽了她的血,才知道了這件事情。
天後吸毒的事情被報道,遠在新加坡的父子倆這才知道,等他們趕回來的時候,古婳已經被判,禾玉作為家屬,送她去了戒毒所。
漫長而痛苦的歲月裡,她的精神和意識都被侵蝕得不成樣子。
但是她在清醒的時候,清晰地記得,自己的精神支柱——現實是醜陋的,她把文字比喻成一個個微觀粒子,無數個微觀粒子構成了引人共情的句子,加以曲的烘托,歌曲中或激勵或悲哀或喜悅的情緒,就能被全世界的人類捕獲,帶來短暫的幻夢,幻夢會指引着困惑的人類前進。
歌曲就成為了全世界共通的語言,不存在語言上的分歧。
在生命還存在時,當失去一切可失去的時候,唯有信念——音樂,可以支撐着她走完一生。
她待在這裡,再也無法歌唱。
她的信念已經被毒品摧毀了。
換而言之,她已經差不多要失去生命了。
随着古婳吸毒事情被不斷報道,一時間,輿論的尖刀都刺向了她,透過戒毒所厚重而冰冷的牆壁。
——有大批的記者曾來過這裡進行報道。古婳可以猜到外面的輿論發展。
禾玉帶着禾黍無數次來看望她,但信念已經被摧毀,這是遠比她生命更加重要的東西。
不然,她早就不發歌了。
她無法接受,她受不了輿論而起了自殺的心,絕食後很多天被送往醫院治療,在醫院裡,用一把水果刀,結束了自己的生命,死前寫了遺書,澄清了自己吸|毒是遭人陷害。
警察根據遺書上的叙述,逮捕了楊明輝,并作出了該事件最後的公告。
一個年輕的璀璨生命就這樣隕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