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接近四點的時候,兩個少年收拾收拾出門了。
A+附近的建築物數不勝數,它們高高低低地簇擁在一起,密不透風,有較大的占地面積,把生活在這裡的人包圍起來,鮮紅的夕陽像是被稀釋過的血一樣,一半被高樓擋住,一半挂在藍色的天邊,像是用手指随意抹上去的,形狀并不規則。
沿街擺放着各種小攤,玩具、小吃、手工編織的飾品、一長串的小火車裡,坐着的小孩子。
禾黍環顧四周,他覺得今天傍晚的夕陽比以往的更紅了些,小孩兒的笑聲清脆悅耳,好像一切都在一夕之間變得不一樣了——從他放棄比賽,又在前幾個小時之前,放棄了征戰歌壇的另一種途徑的時候,就變了吧。
目之所及,無論是夕陽還是吹拂過來的晚風,他都覺得既輕松又空洞。
很矛盾的心理。
這種空洞,沒有辦法填滿,随之而來的是無邊無際的空虛和恐慌。
他在不知不覺中慢慢地和陸檐往前走,穿過這條街,過一條馬路,就到了那天的羊肉粉店。
禾黍和陸檐一進門,濃郁的辣椒香氣就鑽進了他們的鼻腔。
禾黍環顧四周,店裡的人很多,暫時隻有一桌空位,那張空位還沒來得及收拾,而在這張桌子上,懸挂着一個老式搖頭電風扇。
店裡的溫度很高,吃一碗羊肉粉的話,如果有電風扇,或許能涼快點。
老闆圍着圍裙,搖着蒲扇,從後廚走出來,熱心地笑問他倆:“是你們倆啊,看來我店的菜,很合你們倆的口味啊,這次吃點什麼?”
老闆的熱情,感染了禾黍,但并沒有使他開心,他平靜道:“和上次一樣吧,兩碗羊肉粉。”
又問陸檐:“你還要什麼?上次不是沒吃飽。”
陸檐拉開椅子坐下,道:“就一碗粉吧,今天不太餓,早餐吃太飽了。”
“早餐?現在可是下午了,小孩兒長身體應該多吃點,我家小孩和你差不多大,一頓飯要吃三碗米飯呢!”老闆道。
陸檐笑笑:“是嗎?那就再來兩碗米飯吧,我要向你家小孩學習學習。”
老闆道:“那行,”他大着嗓門朝裡面喊了一聲,“小孫,兩碗羊肉粉!兩碗米飯!”
“好嘞!”姓孫的服務生應道。
老闆招呼完就走開了,禾黍在他們倆說話的時候,打開了一邊的冰櫃,取了兩瓶冰紅茶出來,拉開椅子,坐了下來,他從筷簍子裡,抽出兩支公筷,用紙巾邊擦邊問陸檐:“你不是不吃蔥花香菜嗎?怎麼不和老闆說?”
“挑出來不就好了。”陸檐不以為意道,“多大點事兒。”
說着,他從褲兜裡掏出煙盒,取了支煙出來,在禾黍的注視下,點燃了。
白色的煙霧升起來,他在霧中吸了一口,進入胸肺的尼古丁味道,讓他清醒,對面的禾黍看着他。
陸檐才反應過來,禾黍不喜歡煙的味道,他掃了眼煙,看向禾黍,“我忘了?要不我現在掐了?”
禾黍瞥了眼他指間的煙,濃烈的刺激性氣味,湧過來,熏得他腦袋疼,但是,這裡的其他人,也在抽。
禾黍覺得沒必要對陸檐苛刻。
“抽吧。”他平靜道。
陸檐把煙摁滅了。
他把完全熄滅的煙,丢進了垃圾桶裡,“算了,不抽了,我回家在樓道抽。”
“說得好像是我虐待你一樣。”禾黍把一雙公筷墊了張紙,放在了他面前,“隻要不在家裡,你想抽就抽吧。”
陸檐朝他挑眉,“真的?”
禾黍點頭,下一秒,就見陸檐點燃了一支煙,抽起來。
談話間,食物被端上了桌,在頭頂的風扇的運作下,羊肉粉不那麼燙,可禾黍挑起一些,讓風吹了吹,才吃進去。
對面的陸檐,抽完煙,一邊挑蔥花一邊問:“你媽媽有沒有帶你發表過兒歌?我看好多歌手,都會帶自己的小孩兒去錄。”
“沒有,我四歲以後都在新加坡,很少回國。”禾黍說,旋即意識到一個問題,“你不是不關注娛樂圈的消息嗎?怎麼會知道好多歌手都會帶自己孩子去錄歌?”
陸檐擡起頭,“你睡覺的時候,我搜的啊,像周華建,李宗盛,王菲,他們都帶自己小孩錄過歌。”
禾黍越想越不對,蹙眉道:“他們是給小孩兒寫過歌,《親親我的寶貝》《希望》這些,都是寫給小孩的,不是帶小孩錄的。”
是自己記錯了?
陸檐想。
不過這些都不要緊,他又問,有點小小的興奮:“不管這些,你媽媽有沒有給你寫過歌?給我瞧瞧呗?”
禾黍淡淡道:“沒有。”
他的臉色,和語氣中微乎其微的冷淡,讓陸檐有點尴尬地抿了一下唇,他意識到,或許古婳沒有給禾黍寫過歌這件事情,對他來說是一件重要的事情。
自己的媽媽沒有給自己寫過歌,說出去,的确挺令人傷心的。
“……哦。”陸檐隻能這樣回答,“沒有就沒有,你好兇啊。”禾黍嚼着粉,看見陸檐悶頭吃粉,他回想剛才,好像是有點兇,于是道:“抱歉。”
陸檐吃着粉,擡頭看他,過了許久,一隻手握着筷子末梢,說:“你看,你好好說就不會道歉了,沒寫過呢,其實也沒什麼大事兒,”
他故作深沉,“和人生的各種大事相比,這根本就不值一提。”
小孩兒還說得挺有道理。
禾黍剛剛突然down下來的心情,得到了緩解,他道:“那我謝謝你開導我哈。”
陸檐笑嘻嘻道:“不客氣。”
禾黍心中歎口氣,陸檐根本就不明白,他根本就不是在生氣寫歌這件事情。
頭頂的風扇嗡嗡響,是因為種種事情的擠壓,讓他沒有好心情,去提及其他事情,他腦子裡,都是關于以後。
去上班?畢業去出國深造……哦,他沒有錢。
那去興趣班教聲樂,或者樂器?
總之總有一樣能做對吧?
媽的,無法登上舞台,似乎成了他的執念,以至于明明有選擇,他還是下意識地不願意去做。
說好了不去想了!
吃飯!
陸檐邊吃邊察覺到禾黍的心情可能并不好,他沒有經曆過夢想有一天被自己親手粉碎的痛苦,不能明白禾黍此刻究竟是怎樣一種悲傷的心境,但是他能明白,前路迷茫時的恐懼和空洞。
他想象了一下,如果沒有休學,他在教室裡整天面對着聽不懂的課,非常努力地學習,但是最後沒有考上大學的話,他又該去哪兒呢?
工地搬磚?
火鍋店端盤子?
假如把這些事情類比到禾黍身上……
金貴的少爺可能适應不了這種又苦又累的活兒吧。
這麼一想可能是挺頹喪。
禾黍不知道要幹嗎,就讓他自己慢慢想着吧,陸檐不作幹涉。
風扇在不停地轉動,陸檐擰開冰紅茶的瓶蓋喝了一口。
“爽!”
禾黍也喝了一些。
晚飯過後,天空變成了深藍色,溫度下降,從悶熱的店裡出來,到外面時,好像呼吸了一口清涼的海風一樣涼爽。
冰紅茶沒有喝完,禾黍拿在手裡,還有涼意,這一點點微乎其微的涼意,讓他感覺很舒服。
身後響起了陸檐的聲音,逐級遞進,愉悅道;“走了禾黍,錢付了。”
——是陸檐搶着要付錢,他攔不住。
禾黍回過頭,“嗯”了一聲,轉身,擡腳和陸檐并肩往前走,他的臉色恢複過來,神色很溫和,忽略了那段不愉快的插曲,他對陸檐道:“你那劇本研究得怎麼樣了?”
陸檐想了想,“就那樣吧,還成。”
“加油。”禾黍道。
陸檐應了一聲,兩隻手插在褲兜裡,朝前走,提起劇本,他又聯想到,禾黍不去比賽了,不去演戲了,等到開學應該會去上學吧。
而他最多再過一個星期就要去劇組了,《酒城》的劇本他研究得差不多了,拍攝地點繁雜,要跑很多地方,一旦被選上,那他下半年估計都要在劇組度過了。
連18歲生日也要一起在那裡度過了。
……陸檐看向禾黍,他才剛知道禾黍的身世秘密,這麼快就要走了,他還沒好好了解禾黍呢。
等他回來,禾黍估計就去上學了。
依禾黍的性格,一旦離開,就永遠不會回來了吧。
說不清為什麼,但他好像還真挺不希望這麼快就離開的。
“你今晚還要去唱歌嗎?”陸檐想着就這樣開口問了。
“嗯。”禾黍目視前方淡淡道。
陸檐想或許帶着他去雙子塔散散心,總比待在烏煙瘴氣的酒吧會好一點兒。
“能不去嗎?”陸檐慫恿,“我們去雙子塔吧,那兒那麼高,還可以看星星。”
禾黍接連決定放棄了兩件事情,空虛和恐慌侵襲着他,他實在沒什麼心情去看星星。
他扭過頭,“我拿了老闆娘兩個月的薪水,曠工不太合适,等月底休假的時候吧。”
陸檐沒想到他會這麼說,但那個老闆娘不是好人,曠工一天對她來說并不是不厚道的做法,陸檐繼續道:“月底我就不在了,你跟誰看星星去!”
禾黍眨眨眼,煙霧一樣的眼神,“……哦,你要去劇組啊?”
“啊!”陸檐蹙眉應道。
“去很久嗎?”
“我看劇本了,”陸檐說,“裡面有部分的戲在酒吧裡,有部分在東南亞,有的在深山老林裡,還有在盤山公路上和國家射電天文台的,得走很多地方,等拍完起碼半年。”
他轉過頭,道:“你有半年都看不到我了。”
“國家射電天文台?”禾黍問。
“……有一場戲需要在那裡取景。”
禾黍:“哦。”
這部戲需要走這麼多地方啊,等陸檐拍完,p大早就開學了,陸檐送了把價值不菲的小提琴給他,央求他陪他看一次星星,這個要求并不過分,但是,他也的确拿了老闆娘兩個月的薪水,這個月才剛剛開始,還沒到休假的時候,他不能曠工。
左右思索,禾黍決定放棄與陸檐一起看星星的機會,道:“雙子塔我不能跟你一起上去了,薪水老闆娘都發我支付寶了,還免了我的房租,我不能曠工,抱歉。”
陸檐失望,聳了一下肩膀,道:“好吧。”
禾黍并不是個冷漠的人,拒絕了陸檐看星星的請求,選擇以另外一種方式彌補他。
——回到A+,照例在工作間隙,調了一杯果酒給他。
他把冰藍色的酒,推到陸檐面前,在酒吧震耳欲聾的dj聲中,大聲道:“星星是無法陪你看了,這杯酒就當是彌補吧。”
陸檐把酒推了回來,指着伏特加道:“真要道歉的話,把那個給我倒點兒。”
小孩兒還想喝烈酒。
禾黍:“休想。”
他拒絕了陸檐,抓起手機看了會兒時間,道:“我去工作了,你可别偷偷喝啊。”
說完,他就越過櫃台,走上了舞台,坐在高腳凳上,抱起吉他,調整了麥的位置,開嗓。
三首歌過後,他的目光透過迷幻的燈光,看見吧台高腳凳上的陸檐,朝他高舉了一下酒杯,模糊的,他似乎還看見他朝他挑了一下眉,是挑釁的姿态。
禾黍心中歎息,小孩兒的好奇心實在是太重了,要他喝一杯,死心也好。
于是,他便沒有搭理他,繼續歌唱。
舞池裡跟着節拍舞動的一圈人,神色各異,女孩兒大多一個穿得比一個少,言語間,洋溢着快活,酒保穿着得體的衣服,卑微的和善地服務着每一位來往的客人,窗外的霓虹絢麗多彩,下班回家的人群行色匆匆,臉上都是藏不住的疲憊,禾黍邊唱歌邊想,或許有一天,他會成為他們其中的一員,然後平庸地過完一生。
而關于樂隊,關于演戲,那些觸手可及又遙遠的幻夢,都是過眼雲煙。
禾黍的思緒飄了很久,兜了很大的一個圈子,最後回到原地。
等到回過神來的時候,就看見,吧台上的少年已經趴在桌上,一動不動了。
不會喝醉了吧?
他看見陸檐手邊的玻璃杯是空的,伏特加因為厚重的藍色玻璃,而看不清楚剩下多少。
禾黍看了眼時間,淩晨兩點了,再過兩個多小時才下班。
他借着上廁所的空隙,跳下高腳凳,穿過人群,走向陸檐。
“喂!”禾黍伸手拍了拍陸檐的胳膊,“醒了。”
陸檐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後頸動了一下,把腦袋移到了另一條胳膊上,睡得還挺熟。
半邊臉是紅的。
好吧,他真的喝醉了。
禾黍拿起一邊的伏特加酒瓶,空的。
他微微睜大了眼睛,陸檐竟然把一瓶酒都喝完了,這可是五百毫升,45度的酒啊。
他頓時覺得有點棘手,又無奈,他想象了一下,扶着一個個子體型和自己相當的醉鬼,從地下走到三樓的場景,就覺得費力。
陸檐趴在桌上,一動不動,紅撲撲的臉,又看着有點可憐。
禾黍有點心軟。
好吧好吧,就扶你上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