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天本就是個睡覺天,但是禾黍不能閑下來,他得寫歌,第二期的節目錄制快要開始了,他最新的歌曲,還沒有完全寫好。
從雙子塔下來,他的靈感像暴雨般湧來,得趕緊記錄下來才行。
打開電腦在上面哼哧哼哧一通寫,隻用了僅僅一個小時就完成了詞曲的創作。
盯着滿意的稿子,禾黍接着仔細閱讀了一遍,确認沒有錯别字以後才關了電腦。
晚上從酒吧工作回來的時候,已經十點多了,一進門就看見陸檐從衛生間裡出來了。
“回來了。”陸檐邊擦頭發邊說。
不知道為什麼,從雙子塔下來,再看見陸檐的時候,禾黍心裡總會湧現出一種想遠離又想親近的感覺。
譬如現在,陸檐拿着他的毛巾,在擦他自己的頭發,穿着黑色的棉質背心,走過來的時候,腹肌的輪廓都清晰可見,身上還散發着淡淡的沐浴露的味道。
禾黍站在原地沒動。
陸檐已經走過了禾黍身邊,腳步一頓,又退了回來,他看見禾黍有點呆呆的,便擡手敲了一下他的頭,問:“你幹嘛呢?”
“……沒。”禾黍回過神,看了陸檐一眼,擡腳往床邊走,一邊卸下了吉他。
“我先進去洗澡。”他轉頭對陸檐說。
陸檐:“哦。”
穿着睡衣出去,陸檐正坐在沙發上玩手機,聽到開門聲,扭過頭,問:“你怎麼洗了那麼久?臉都被蒸紅了?”
不知道是熱水的作用讓他換了個腦子和思維,還是太累的原因讓熱水放大了他的困倦,再看見陸檐的時候,腦子裡,有關于陸檐的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都被沖刷幹淨了。
他擡手揉了揉脖子,恢複到原來的狀态,走過來坐下,倒了杯水喝,聲音帶着一點點的困倦,道:“水有點燙,你怎麼還不睡?”
“嗨了兩天,我有件事情忘記告訴你了。”陸檐收了手機,看着他道。
“什麼事兒?”
陸檐蹙起了眉,一隻胳膊肘撐着大腿,一邊側過半個身子看他,淡淡道:“拿到角色的時候,劇組通知我,兩天後會送我去封閉訓練,為期兩個月。”
兩天後,陸檐整整嗨了兩天,也就是說,他明天就要走。
這是禾黍意料之中的結果,陸檐注定比他離開得早。
最開始禾黍是希望陸檐離開的,可和他處了那麼久,真到了這一天,他又不願意了。
快樂的日子總是那麼短暫。
禾黍喝水的動作一頓,眼神有點飄忽,這是陸檐該走的路,他沒資格阻攔他多留幾天。
沒有意義。
但禾黍依舊捏緊了杯身,緩緩扭過頭,問:“封閉訓練可以允許别人看望嗎?”
“又不是坐牢,應該可以。”陸檐道。
他看着禾黍蹙了一下眉,問:“你怎麼了?”
“沒怎麼,”聽到這個答案,禾黍的慌張感漸漸淡化下去,他笑了笑,“劇組的車幾點到?”
“下午兩點。但是他們又說讓我明天随時準備着。”
禾黍握着杯子若有所想,他望了虛空好一會兒,才道:“不早了,睡吧,明早送你去劇組。”
他起身離開了沙發,走向自己的床邊,拉開被子躺了下去。
陸檐看他一會兒,覺得今天的禾黍有點奇怪。
*
夜色愈發深沉起來,天際是一片黑色陰沉的海洋,烏雲還浮在天上,沒有一顆星星。
禾黍背對着陸檐,睜着眼,将睡欲睡。
不知道為什麼,面對陸檐要離開的事實,他怎麼都睡不着。一兩周也就算了,竟然要去好幾個月?!
他翻過身,面對着天花闆,沒多久,他就聽見陸檐小聲叫他,“禾黍,你睡着了嗎?”
“嗯?”禾黍轉過頭,陸檐面對着他,“怎麼了?”
“明天就進組了,我激動得睡不着。”陸檐說着,坐了起來,在黑暗中盯着禾黍看了幾秒鐘後,做了個決定。
他下床穿上拖鞋被子枕頭一卷,走到了禾黍床邊,“往裡,我要睡這兒。”
禾黍看着他。
臉看得不是特别清楚,但是能從語氣中感覺到他語氣中那麼點隐約的興奮。
禾黍往裡挪了點兒,陸檐俯身放下被子和枕頭,就躺在了他旁邊。
沉默。
和陸檐睡在一起,總感覺有點怪怪的,肩膀靠在一起,體溫都能感覺到。
熱的,像夏天的氣溫。
于是他又往裡挪了一點,陸檐并沒有理會這個遠離的動作,他轉過身,問禾黍:“我覺得你今天怪怪的,哦不對,是這幾天都很奇怪。”
前一秒不是還在說他激動得睡不着的事情嗎?怎麼這麼快就把話題轉移到他身上了?
但禾黍沒來得及顧及這個,陸檐的心思非常細膩,他問這個幹什麼,難道自己的奇怪真的表現得那麼明顯嗎?
黑暗中,說不清楚的某種情緒蔓了上來,瞬間,禾黍的弦被繃緊了,睡意全無,他望着黑漆漆的天花闆,聲音都跟着緊了起來,問:“那,那裡奇怪了?”
“……不知道。”陸檐蹙眉,“但就是覺得奇怪,你今天呆呆的……是這幾天都呆呆的,還老看我。”
“因為你帥啊,我多看看怎麼了。”禾黍一本正經地忽悠他,“你還總是看我呢,那天和林霧他們聚會的時候,别以為我不知道。”
真是個高明的甩鍋行為。
陸檐立即不說話了,他翻了過去,面對着天花闆。
可剛轉過去,就和禾黍的肩膀碰在一起了。禾黍的肩膀有點涼,皮膚滑滑的,觸感很舒服。
陸檐有點不想分開,但是兩個一米八幾的男生躺在一張單人床上,是真的有點擠,于是他又轉了過去。
禾黍的睫毛真長啊,白天不明顯,晚上這麼近距離看着,才明顯起來。
他不說話了。
又是一陣沉默。
禾黍覺得有點尴尬,于是找了個話題聊天,抿了一下唇,輕聲問陸檐:“林霧他們知道你明天要走的消息嗎?”
“……嗯?”禾黍突然說話,陸檐才回過神來,“哦,知道,他們明天八點的客車,任然已經被他老爹接出國了,哭得可慘了,我安慰了好久,他才不哭了。”
禾黍笑了笑,陸檐今晚真的有點興奮,緊繃的感覺,淡化去一些,他轉過了身,看着陸檐的眼睛,問:“那你明天豈不是要早起,送他們?”
“是啊。”陸檐說,“我定了六點的鬧鈴,你要一起去嗎?”
好歹相識一場,更何況還是陸檐的朋友,禾黍覺得應該去,于是“嗯”了一聲。頓了頓,又問:“你為什麼激動的睡不着啊?”
“這個啊,”陸檐平面躺着,兩隻胳膊放出去,頭枕着其中一隻,道,“可能是因為即将要踏入一個不了解又很期待的圈子,既興奮又害怕吧,害怕我會把事情搞砸,辜負導演的信任,畢竟人家用了我一個素人,要是演不好,豈不是很對不起他。”
原來陸檐也會這樣患得患失啊,禾黍用一種略微詫異的眼神看着他,過了會兒,輕聲道:“嗯……林久在那麼多人挑中你,說明你是萬裡無一,你怎麼和我一樣老想些有的沒的,你很缺安全感嗎?”
陸檐竟然認真想了一下這個問題,他蹙起眉,過了半天才道:“不缺啊,但是我沒有信心啊,因為我爸總是說我沒用。”
好吧。
禾黍想了想,陸一鳴對陸檐的打擊看來比較嚴重,明明身邊有那麼多朋友,明明靠自己獲得了别人無法企及的成績,“沒用”的标簽似乎早就把他訂在了恥辱柱上,以至于産生了不配得感。
這種自卑無法通過言語來治療,要想根治不僅要從陸一鳴身上下手,而且要經過漫長的時間。
太沉重了這樣的話題,禾黍決定不聊這個了,他簡單地安慰了陸檐:“别想那麼多了,不是陳裡指導你嗎?他是你的秘密武器啊,有他在,你說不定會靠着這部片子拿到最佳男主獎。别忘了《酒城》的劇情人設賣點都很出彩,編劇導演都是國内有名的,這樣的制作班底會成就演員的。”
禾黍不說,陸檐都差點忘記了《酒城》的制作班底很靠譜的事實了,他的臉上出現了微微的笑意,轉過來,朝禾黍挑眉,道:“這就是傳說中,任何一個成功的演員背後都有一個厲害的班底是嗎?”
不錯的比喻。
禾黍笑了笑,道:“嗯。”又問:“那你要不要暢想一下你的未來?”
“未來?”
陸檐并不是一個每天都做春秋大夢的人,他深刻明白現實的殘酷,他不是沒有幻想過一些有的沒的,影帝,奧斯卡這些高不可攀的獎項,再例如一夜爆紅,一夜成名,身價翻倍的白日夢,他都做過。
但幻想過後,總是會腳踏實地,專注于眼前的一切,朝着認定的方向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