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什麼?”陸檐翻個身,爬起來,面朝着宿舍門,“前後邏輯不通啊,你到底想要幹什麼啊?”
“我……”任然倒吸了一口氣,半晌,以一個自暴自棄的語氣,嘟哝道:“我是想追他。”
陸檐:“……”
每一個漢字他都聽得懂,怎麼連在一起就聽不懂了。
雖然聽不懂,但他胸膛裡的那顆心髒,卻在咚咚地跳,比之前還要強烈一些。
陸檐沉默了會兒,從床上爬起來,問:“說明白點兒。”
任然不好意思道:“就是,就我喜歡他呗,要不然我之前在機場和酒吧為什麼向你向他要微信,雖然我後來有點不太想追他,他有點冷漠,但是我回來之後再看見他,依然覺得他無論是長相還是氣質,和别人都沒法比,簡直不是一個次元的。”
陸檐無法用語言來形容自己的心情,好兄弟要追他的室友,這樣的事情,聽起來荒唐至極。而且,他到今天才知道,他的好哥們兒竟然喜歡男的?!
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他都無法接受。
而更有一種感覺,越過這兩種情感,裹挾了他,将他整個心髒包裹得牢牢的,連一隻飛蟲都進不了。
——那是一種令他呼吸急速,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有點無措,無措中夾雜着甜蜜。
任然聽着他有點急促的呼吸,試探性地問:“你生氣了?想罵我就罵吧?”
陸檐抿了一下唇,蹙眉反問:“你為什麼會喜歡男人?林霧呢?他也喜歡男的?”
“哦,林霧不是,”任然道,“至于喜歡男人?這我也不知道啊,可能是天生的吧……你不會知道就不搭理我了吧?”
陸檐覺得他現在,很需要洗把臉清醒一下,他道:“不會,那你怎麼就确定禾黍也喜歡男的呢?”
任然反問:“那你怎麼知道他不喜歡男的?”
陸檐沉默了。
是的,他的确無法保證。
陸檐覺得有點慌,萬一禾黍也喜歡男的……而且任然和他聊天介紹女朋友,他并沒有為此感到任何的煩躁和不悅。
難道禾黍喜歡任然?
不行,他現在就需要求證。
“我挂了,改天再聊。”陸檐匆匆挂斷電話,把還在那邊講話的任然撂在一邊,爬起來,背靠着牆壁,一條腿曲起來,撥通了禾黍的電話。
嘟嘟聲,就好像他此刻的心跳。
沒多久,禾黍接了起來,清洌的嗓音響起,“喂,陸檐?”
“你是不是喜歡任然?”
“……啊?”
“你就回答是不是吧?”陸檐說不清他到底在煩躁什麼。
禾黍坐在沙發上翻劇本的動作一頓,他感覺到陸檐口中的喜歡,好像和他理解的喜歡不是一回事。陸檐不會無緣無故問一些莫名其妙的問題,在此前提下推論的話,那麼任然最近的一系列行為就有了解釋,他喜歡他。
任然喜歡男人?!
禾黍微微睜大了眼,都坐直了,太過震驚的消息,讓他半天都沒出來一個字。
隻聽,陸檐的聲音又在催促他,沉聲地逼問:“說呀,我等你回話呢。”
禾黍隻能憑着本能回答,“我不喜歡。”
他聽見電話那邊的陸檐松了口氣,“沒有就好,吓我一大跳。”
在衛生間裡,看見陸檐身體時,那種熟悉而陌生的情感,湧了上來,這次有點強烈。
他捏緊了劇本的紙張,垂下眸子,輕眨了一下眼睛,問:“我喜不喜歡任然,和你有什麼關系?他撬得又不是你的牆腳。”
他感覺到了這份濃烈的情感,所以對外露出了尖刺,這是他的自我保護功能。
一個特别不好的預警機制。
他覺得陸檐幹涉了他的人生。
陸檐被問得一愣,禾黍竟然猜出來了事情的始末,并且反向詢問了他原因。
是啊,就與禾黍談不談女朋友一樣,關他什麼事情。
禾黍的語氣聽着有點生氣,陸檐立即笑了出來,道:“别生氣麼,我就是擔心你會不會喜歡男的。”
是這樣啊。
禾黍莫名地松口氣,道:“那你的擔憂真的多餘了,我不喜歡男的。”
陸檐短暫地沉默了一下,道:“哦。”
有點失落。
是的,的确是失落,陸檐再一次肯定了自己有病的事實。
禾黍擡手捏了一下眉心,陸檐的這通電話,加上之前看電影學習和研究劇本以及排練花費了他太多的精力,現在他覺得既煩躁又疲憊。
身體裡,似乎有一隻猛獸就要破體而出,但他在極力壓制,一旦爆發,他隻會感到恐懼和手足無措,然後便會逃跑。
本來還想問問陸檐今天訓練的事情,問他累不累的,但現在,他有點不太想問了。
他疲憊道:“陸檐,我有點累,先睡了,你也早點睡,晚安。”
陸檐愣怔了一下,才問:“排練到很晚嗎?”
“不太晚,”即使很疲憊,但禾黍依舊回答了他的問題,“回來看了場電影學習,研究了劇本。”
“那你真是夠忙的,”陸檐握着電話的那隻手,感到有點無力,宿舍外面一片雜音,月光卻從外面傾覆下來,落在地闆上。
他轉過頭,看見了遠山的黑色輪廓,聲音聽着像飛鳥的羽翅輕落在了雪地上,沉中又有些溫柔,道,“……你去睡吧,晚安。”
挂斷電話,陸檐盯着黑屏手機發呆,遊頁第一個推門進來,他看着他走向自己的床鋪,放下洗漱用品,看向自己,問:“哎,今天又是你第一個回來啊?”
“嗯。”陸檐看着他,轉轉眼珠,那種甜蜜又讓他苦惱乃至患得患失的情感,在驅使他遲鈍的大腦有一個意識,于是他看着他滑動一下喉結,突然問,“這世界上有那麼多人,長得漂亮的,身材、性格好的也有那麼多,你怎麼确定你喜歡你女朋友?”
“啊?”遊頁仰起頭看着陸檐。
他是個情場高手,一聽就知道陸檐的言外之意了,于是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走過來,爬上床,和他坐在一起,沉聲問,“怎麼?你也有喜歡的人了?”
陸檐轉過頭,蹙眉問:“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遊頁故作深沉,“嗨,怎麼确定你是不是喜歡她,其實很簡單,你是不是總是想着她,想見到她?看見她就高興,隻要她一出現,身邊的所有好看的人都不複存在了,會忍不住想她在幹嘛,想保護她,不讓别人欺負她……還有啊,會買好吃的給她……也會……”
耳邊遊頁的話,陸檐聽着聽着就發現他聽不見了,随着聲音漸漸削弱,他發現他的腦子裡出現的都是禾黍。
他想起來第一次見到禾黍時候了。
栗色的蓬松的頭發,背着吉他,滿眼死水的禾黍。
與韓甯賭博時,遊刃有餘的樣子,“不知道我有沒有機會與你玩一把,改善一下你的心情。”
雙子塔上唱歌的禾黍,拍照時茫然的禾黍。
舞台上,酒紅色的襯衫穿在身上,動容的禾黍。
與禾玉争執的禾黍……
他突然之間覺得,好像自從第一次見到禾黍,自己所有的注意力都被他吸引了。
他的确會擔心禾黍,無論是他本人,還是他的夢想以及父親,隻要和禾黍有關的事情,他都很關心在意。
他意識到,他對禾黍是一見鐘情。
轉着手機的那隻手,停頓下來,他終于知道在聽到任然想給介紹女朋友和任然追求禾黍,以及禾黍沒有反感時,他為什麼會感到不安了。
原來一切的不安和奇怪,都是因為他喜歡禾黍啊。
意識到這一點,他的心跳的竟然比見到禾黍本人時還要快。
遊頁還在滔滔不絕,“也會有……”他的聲音沉下來,湊近陸檐耳邊道,“也會有性幻想,你對她有性幻想嗎?”
陸檐一邊的眉頭挑了一下,他想起了那個夢——對禾黍産生欲望的那個夢,他對禾黍是有欲望的。
就像那個男人對他一樣。
這樣,會讓禾黍讨厭他吧?
禾黍也喜歡他嗎?
從廁所隔間裡的反應來看,禾黍震動的瞳孔和羞澀的表情,似乎說明了什麼。剛才他說他不喜歡男人,極其有可能是騙他,還有他最近一系列奇奇怪怪的表現,不,光憑猜測怎麼能行,他得驗證才行。
如果是,那他大可以追求禾黍的,如果不是,那他就暫時需要隐藏好這份感情了。
已經很晚了,明天訓練結束再給禾黍打電話吧。
陸檐感謝這位遊老師為他答疑,于是從床邊的一個框裡,翻出一根棒棒糖塞他手裡,拍拍他的肩膀,笑道:“謝謝哈,這是給你的報酬,另外這件事情記得保密。”
遊頁掃了眼棒棒糖,擡眸,眼睛亮晶晶地,“你到底喜歡誰啊?說啊,我絕對不告訴第二個人,是不是林拓?我那天看見你和她聊天來着。”
“不是,你不認識。”陸檐真誠道。
遊頁知道藝人的規矩,了然于心,而且陸檐的心上人也是他不認識的人,于是便再沒多問,道了聲:“珍惜眼前人”就下去睡覺了。
陸檐上了廁所回來,宿舍其他人也回來了,閑聊了一會兒,就都睡了。
可陸檐躺着,枕着胳膊,他現在隻覺得有一種輕松和清甜的感覺在慢慢侵蝕着他。
黑暗中,淩厲的眼睛裡,出現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情緒,盯着看得久了,會不自覺沉浸進去,像冬天落雪的海面。
他心裡不自覺冒出幾個字:
春天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