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出屋之後,于聲面上巋然不動,隻沒來由地關注起時間。他三番四次打開沙漏查時間,而他手中的沙漏并不配合,指針一分一秒走得慢如烏龜。他自欺欺人地認為沙漏壞了,于是又分别問了唐允鳴與越星一次。待他再三核對,最終确認沙漏的數據無誤,是他的心煩意亂幹擾了大腦對時間流速的判斷。掙紮無果,他無可奈何地放棄了無用功,快步出屋。
他前腳離開,唐允鳴與越星對了一個眼神,也一個跟着一個出了屋。眨眼的功夫,又剩下莫昊麒一個活人與一屋子的NPC獨處。他看着滿地鍋碗瓢盆,摸了摸受罪的肚皮,急匆匆在後頭追:“你們慢點!等等我!”
于是乎,在灰無意的帶領下,全員踏上了暴風後飽受摧殘的土地。
此時,暴雨與風沙已經消停,天色放晴,地面殘留着些許雨後潮濕的印記,而空氣因風沙的攪擾仍渾濁不清,衆人身處其中,像是踏入了沙霧缭繞的秘境。
地面的震顫沒有随天色轉晴而停止,反倒越來愈強烈,讓人搖搖晃晃站不住腳。
砰!
沙霧之下,地面噴湧出一道黑氣,帶着泥土的水腥味濺了一地。衆人尚未來得及細細探究,就見搖晃的地面發疹子似地冒出一個又一個形狀不規則的凸起。他們的腳分明踩在地面上,卻像是踩在蟾蜍佝偻的脊背上,滿眼盡是醜陋的肉疙瘩。
“避開地面的凸起。”于聲推了一把站得最不是地方的莫昊麒。
莫昊麒腳下的疙瘩在他踉跄避讓的瞬間爆裂,竄出樓高的黑氣。若是仔細看,便會發現黑氣粘稠厚重,原是污水混着沙土形成的泥水。但莫昊麒沒有心思仔細看濺開的泥水,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個爆裂的疙瘩。
土疙瘩在爆炸之後成了一個凹坑,裡面晃悠悠地爬出隻爪子,形如枯槁,短小的五指僅僅攥着流動的沙子。接着從坑裡露出了一張臉,臉框比常人要更寬更圓,嵌了一對深凹的大眼窩,眼睛是字面意義上的大如銅鈴。最後莫昊麒看清了全身,瘦骨嶙峋,四肢短小,身高不過一米出頭,體态似幼童。
怪異的“人”衣衫褴褛,身披破破爛爛的布料,它們接二連三從坑裡往外爬,像是骷髅組成的軍隊。
最先爬出來的骷髅張開嘴,揮舞着手中的棍棒,露出一口東倒西歪的爛牙:“羊,有羊吃!”他嗓音嘶啞,像是許久沒喝過水,唇齒開合間一字一字蹦出如磨刀石般粗粝的音節。
莫昊麒此時已經竄出去老遠,躲在于聲背後嘀咕:“什麼羊,哪裡有羊?!”
他說着又往後連退出好幾步。等他站定,他猛然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已經成了躲在最後的人,就連唯一的姑娘家越星都站在自己前頭。
于聲好心提醒:“躲起來,少說話。”
一個無心的“躲”字刺痛了男子漢的虛榮心,莫昊麒到底年輕氣盛,即便心裡害怕卻把面子視作一等一的大事。于是,他梗着脖子沖回來幾步,揣摩着骷髅怪所說的話,在于聲耳邊絮絮叨叨地逞能。
“我們是不是應該去找羊?”
他不敢上前對付骷髅怪,但躲在安全的地方出謀劃策總可以吧?
莫昊麒打定主意要借機展示自己過人的才智,他頭頭是道地分析:“我剛看見你們查任務清單,有個開農場養動物之類的?養羊是不是就是我們的任務?”
他見無人反對,信心爆棚,索性順着自己的思路安排了起來:“我們分頭行動,你們在這裡想辦法,我跟越星去找羊。”
對,不是他怕了要跑,而是要保護姑娘一起去找線索。
說完,無人響應,他的自尊心受挫,不客氣地用手背拍了拍身邊無動于衷的于聲。
“喂,你也幫我說句話。”
自從認同了于聲的實力,莫昊麒暫時把于聲歸于“得力幹将”的一列,勉為其難願意參考對方的意見。
聽得莫昊麒自說自話,灰回頭瞥了一眼,眼角捕捉到對方随性地拍于聲的動作。他神色微斂,盯着那隻不安分的手,五味雜陳。接着,他就用背書一般毫無情緒的語調開了口:“據古書記載,兵荒馬亂時,民不聊生,人命賤如草芥。軍中乏食,啖人肉以充饑。而被烹食之人,通稱兩腳羊。”他生怕莫昊麒聽不明白,一針見血地指出:“我想,他們口中的羊,指的是你我。”
“!!!”
莫昊麒吓得渾身一個激靈,恐懼讓他失了方寸,口無遮攔地攻擊起說話的人。
“你有毛病吧!誰要你在這個時候科普?!”
原本他尚能靠說話分心,借此壓抑住不斷竄上腦門的負面情緒,現在被灰這麼一語點破,他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他們要吃人?是吃我們!你們沒聽見嗎?你們不跑都愣着幹什麼?”
隻有他是個正常人?
沒等莫昊麒多事去拉越星一起跑,他突然感覺身邊氣氛驟降,有人沉了臉色。
“跑?”于聲語氣裡夾雜着毫不掩飾的不屑,與方才的無動于衷判若兩人。
你罵誰毛病呢?
他沒好氣地問:“你沒吃飯?”
“吃,吃了又怎麼樣?”
非但吃了,還吃撐了。
莫昊麒拼命壓制住腸胃裡不斷翻滾上來的那段不愉快的用餐回憶,一股子慫勁兒占了上風,語氣稍緩:“你們不是都瞧見了嗎?”
難道飯菜有問題?他現在催吐還來得及嗎?
“你一個吃飽飯的,打不過沒吃上飯的?”
莫昊麒順着于聲的視線打量眼前的怪物,它們确實瘦得皮包骨頭形如骷髅,看着像沒吃上飯的。
“……”
他一時給怼懵了,竟然忘了反駁。
見狀唐允鳴與越星主動湊近灰,兩人在他兩耳邊說起了悄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