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固然可以躲避暫時紛争，等黑魔王回來以後，德姆斯特朗也變得并不安全——卡卡洛夫不就逃了嗎？躲了一年，終究難逃殒命的下場。

而霍格沃茨，看似危險重重，但好歹，自己有幾年記憶，能從以往的失敗中吸取教訓。

他可以擔保，自己會比記憶中過得更舒服，也能更好地掌控局勢。

何況，馬爾福家的産業根基在英國。他們在這片土地上矗立了幾世紀而不倒，怎能貿然舍棄祖先流傳下來的基業？

馬爾福家可以舍棄很多東西，唯獨傳承不可廢止。

逃離，并不在他考慮範圍内，這不是最好的解決辦法。

還有一個理由。

那記憶中一丁點兒模糊不清的美麗餘念……那個他無法提及也無法忽視的心頭妄想……那令他匪夷所思又滿懷失落的破碎希望。

“霍格沃茨。我想離媽媽近一點，聖誕節可以回家過。”他看着納西莎，努力擠出天真可愛的笑容，并且成功從眼角餘光裡收獲了父親鄙視的目光。

盧修斯正在微微皺眉。他正在介意兒子不夠堅強的“戀家”傾向，或者說，介意兒子可能會打擾他和妻子的二人世界。

父親，您無緣無故闆着的面孔已經吓不倒我了。

我知道您對我是有愛的，哪怕隻有芝麻粒那麼大的一點。德拉科内心平靜無波，面上卻要拗出一副純潔無害的天真神氣。

他再次補刀：“而且，斯内普教授會關照我的，不是嗎？他是斯萊特林的院長，又是魔藥課教授，還很擅長黑魔法，我想讓他多教教我…”

盧修斯猛然發現，自己似乎再無拒絕的理由。

飯畢，納西莎步伐輕快地走出餐廳，為這場談話的最終走向而感到滿意萬分。德拉科猜想，她是到書房去給霍格沃茨回複确認入學的信函了。

盧修斯則站在餐桌旁，面色微冷，對自己11歲的兒子嚴肅地說：“别老向你母親撒嬌，太丢人了，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還有，既然在家門口讀書，就給我争點氣——”

他俯身逼近德拉科，高大的身軀與德拉科此時的小短胳膊、小短腿相比，顯得氣勢迫人，“一個合格的馬爾福要延續家族的榮耀。在學校裡好好表現！如果沒讓我聽到你用功讀書的消息，聖誕節就不要提回家的事了。”

德拉科安靜地與父親對視，最後說，“好的，父親。”

盧修斯看着自己兒子淡灰色的雙眸，裡面反常地沒有慌張畏懼，反而有點隐隐的喜悅。

這令人疑惑。他不好意思地清清嗓子，“明天，我和你母親帶你去對角巷買開學用品。想想還缺什麼，明天一起買。”說罷，他把玩着蛇頭手杖大步離開。

隻剩下德拉科面對着眼前多出一份的巧克力布丁，輕笑出聲。父親還是這麼别扭。

記憶中，在這張餐桌旁，德拉科與父親也曾有過類似的對話。

當時的自己，是什麼反應？

——被父親威脅式的冷言冷語搞得心态爆炸，委屈地哭着，去找母親求安慰。覺得父親越發不近人情，不知道自己崇拜的父親是不是在讨厭自己，覺得隻有母親才愛自己。

那時候，他年紀太小，沒有看到了父親嚴厲表現下暗藏的期許之情，也忽視了那多出來的一份巧克力布丁背後的關心意味。

隻要德拉科想，他可以揮揮手，讓家養小精靈給他端上無數份。又不是吃不起。但盧修斯偏偏執拗地要把自己那份留給兒子。

這種離譜的關心，放在成年人眼中可能更明晰些；對于一個不懂事的小男孩來說，未免也太含糊了，誰能在意到啊？

父母離開餐桌後，德拉科終于不用再裝小孩了。他用與盧修斯如出一轍的慢條斯理模樣，若有所思地吃着第二份布丁，慢慢消化着這個經過理性思考後的艱難抉擇：他終究還是要去霍格沃茨。

霍格沃茨。

德拉科在霍格沃茨的七年過得并不如他所期待的那樣美好。特别是天天需要面對自大的波特、嘲笑他的韋斯萊和那個萬事通小姐格蘭傑。

德拉科嘴巴裡哼了一聲，身子卻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盡管已經過去了好幾年，格蘭傑揮在自己臉上的那一拳至今令人印象深刻。

如果她不是波特的朋友，如果他那時候沒有那麼别扭，如果他能對這個麻瓜出身的女孩多一點尊重……

畢竟她并不愚蠢，甚至很聰明。

盧修斯總拿她的成績來比較德拉科的成績，這令前世的他又羞又惱——父親總說他連一個麻瓜種女孩都考不過。

兒時的德拉科，對父親又敬又畏又崇拜，把父親說的所有話都奉為圭臬。

他想要獲得父親全心全意的認可，要做一個被父親看得起的馬爾福，為此可以付出一切。

因此，被父親否定的失望感令他沖昏了頭腦，忽視了自己内心的某些真實感觸，并且忙于加深對波特三人的厭惡。

那時候，他習慣于做世界的中心啊。他喜歡出風頭，渴望别人羨慕崇拜的眼光。這是每個11歲男孩都喜歡的事情。

而波特他們搶走了他的光芒。或者說，是因為波特的光芒太盛，就像是月亮，使得他這顆曾經耀眼奪目的天龍星顯得有些暗淡無光了。

這巨大的反差令自诩“天之驕子”的他怒火中燒、喪失理智，并且樂此不疲地挑釁這三人，試圖從各種維度去打擊他們。

他甚至都沒搞清楚自己的憤怒原因，就已經開始盲目地跟他們較勁了。

梅林啊，回想記憶裡的七年，似乎他大多數精力都用在與他們較勁兒上了。當德拉科回想起這一切，隻覺得那時候的自己可笑至極。

他把他們當成了假想敵。

現在的他，已然無心再做出那樣可笑的行為。他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完成，有真正的、可怕的敵人去針對。

黑魔王，那個名字也不能提的人物，那個可怕的敵人，還沒有回來。但他在某個地方蠢蠢欲動，很快就要在魔法界攪弄風雲了。

馬爾福家規說，人最大的榮耀不在于未曾失敗，而是每次失敗都能東山再起。

如果那些記憶意味着德拉科·馬爾福的一次滑鐵盧，那麼現在就是一次絕地反擊、東山再起的最好機會。

一切還來得及。

還來得及遠離那肮髒龌龊的一切。

還來得及保住馬爾福家族的榮耀。

還來得及去重新選擇。抓住時機，抓住那轉瞬即逝的時機。

那些殘忍的食死徒和狼人，也絕不能再次玷污馬爾福莊園，恐吓自己的父親和母親，絕不！

他究竟是如何獲得這些記憶，又是如何重新成為一個11歲男孩，這種虛無缥缈的事情，對他來說，似乎已經不那麼重要了。

重要的是此時、此刻、此地。

前世，鄧布利多曾經在天文塔樓上告訴他，他可以做選擇。

可是，遺憾的是，當他猶豫着，想要走上另一條路試試看的時候，鄧布利多已經自身難保，隕落在黑魔标記閃爍的綠光裡。

他喪失了那次至關重要的時機，再無選擇餘地。

此後，越來越多的時機在他數不清的猶豫中溜走，在他指縫間消逝，直到一切都追悔莫及。

可現在，他“重生”了。他還安然無恙，有了選擇的餘地。

這難道是梅林給他的預警？或者是讓他重新來過的機會？

德拉科想要的不多。

他并不想要開創什麼宏圖偉業。

他也沒有自大到覺得，僅憑“重生”就可以赤手空拳滅掉黑魔王。

最起碼，牽制住黑魔王，不要讓他複活了。用斯萊特林的方式給他使使絆子，讓他不成氣候。

說到底，德拉科·馬爾福隻想要守護馬爾福家，守護他自己的世界。

守護住對他重要的人。

馬爾福家曆經幾百年的風雨飄搖，依然頑強矗立在威爾特郡的原野上，熠熠生輝、屹立不倒，這一次，在那麼多記憶的加持下，為什麼不能争取一個全身而退的機會呢？

明天，就能見到波特了。這個抵禦黑魔王所必需的關鍵人物。這個在關鍵時刻救了他的愚蠢的波特。

11歲的波特，那個衣衫簡陋的小豆丁，還真是讓人期待……

“哈利·波特，讓我重新認識你吧。”德拉科輕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