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特快列車的對話
霍格沃茨特快列車正在一望無際的原野上平緩前行,慵懶的午後陽光透過玻璃窗,照得哈利和羅恩昏昏欲睡。
在他們對面,赫敏毫無睡意。她在專心緻志地閱讀一本名叫《與狼人一起流浪》的書,正看到關鍵時刻。
突如其來地,隔間門被拉開的聲音打破了午後的甯靜。一個鉑金色頭發的男孩正透過門縫沖隔間裡張望。
赫敏聞聲擡頭,與那雙寶石一樣透亮的灰色眼睛對視了。
“德拉科,”她小聲說,心懷驚訝,試圖用僵掉的臉對他微笑,“你怎麼來了?”
“有件我必須得做的事情。”他說,站在她的座位旁看她,表情有些不安。
赫敏不明所以。她不由自主地往窗邊挪了挪,給他讓出了空位,“要坐嗎?”
“謝謝。”他坐下了,表情比剛剛柔和了一點,雖然淺紅色的嘴唇還是抿得緊緊的。
赫敏大概知道他的不安來自何處——他們的對面,羅恩正對這位不請自來的訪客闆起臉來。
在對角巷那天,她後來帶父母去麗痕書店與韋斯萊一家結識的時候,已經聽到羅恩的妹妹金妮·韋斯萊在私下嘀咕,說“剛剛盧修斯·馬爾福與韋斯萊先生發生了一場争執,那個男人的态度十分惡劣”。
然後是返校這天,一整個上午,她都在特快列車的隔間裡接受羅恩的科普和洗禮,知道了馬爾福家所秉持的“邪惡的純血主義觀念”,心神俱受震撼。
“絕不可能!德拉科可不像是那種人!他一向對我很友好的,他父親怎麼可能會歧視麻瓜出身的巫師——”她焦急地反駁羅恩,“這裡面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誤會個鬼!赫敏,随便問問身邊的同學,特别是那些巫師出身的同學,他們都會告訴你同樣的答案。”羅恩說,“盧修斯·馬爾福以前還是神秘人的手下呢!是闆上釘釘的食死徒!”
“食死徒是什麼?”哈利問。
“他們是神秘人最忠實的信徒。爸爸說,他們都精通黑魔法,殘忍嗜殺,對神秘人死心塌地。”羅恩咽了口唾沫,打了個寒噤,“他們懷揣着最極端的純血思想,最喜歡折磨麻瓜,以及麻瓜出身的巫師。”
“德拉科的父親是其中之一?”哈利疑惑地問,“可是,巫師世界裡犯了罪,沒有懲罰措施嗎?”
“大部分食死徒都被關入了阿茲卡班,那是巫師們的監獄。”羅恩說,“但是德拉科的父親聲稱自己中了奪魂咒而免于處罰。我爸爸說那完全是騙人,他們家一向就喜歡玩弄黑魔法,也一直看不起麻瓜出身的巫師,甚至是親近麻瓜的純血巫師。那天,德拉科的父親還管我爸爸叫‘純血叛徒’呢……”
天呐!德拉科的父親是食死徒,是會“折磨麻瓜,以及麻瓜出身的巫師”的那種食死徒?赫敏一想到這裡,就覺得一陣胃疼。
不知何故,她心裡有些生氣,雖然她不知該生誰的氣。
她從沒想過,德拉科會有一個如此可怕的父親。畢竟,德拉科一點都不像是那種會歧視麻瓜出身巫師的人,這讓她很難想象,他是被那種懷有極度偏見的純血巫師所撫養大的男孩。
誠然,他身上是有些冷淡的氣質,他對大多數的學生都無差别傲慢。這一點倒是與羅恩所形容的馬爾福家的性格名實相符。
可是,那天在對角巷,他對于她父母的态度親切溫和、禮節周到,氣氛一直很融洽。乃至于回家以後,爸爸媽媽還對他贊不絕口呢!
他明明知道他們是麻瓜呀!
他這樣的态度,哪裡像是在歧視麻瓜,甚至麻瓜出身的巫師?
哪裡像是有一個偏激的、歧視麻瓜出身巫師的父親?
一整個上午,赫敏都在隔間裡猶豫不決。
有好幾次,她想沖出隔間,找到他,當面問問他是怎麼回事。
假如他對這些傳言矢口否認,假如他能拿出一點導緻兩家誤會的理由,那麼,她會毫不猶豫地相信他,甚至看看能不能幫助他,解除與羅恩的這場誤會。
可她竟反常地膽怯了。她竟不敢去找他。她還沒做好心理準備,也沒想好該怎麼開口。
假如羅恩說的都是真的,兩家不存在什麼誤會,有關馬爾福家的一切傳言都是真的,那她該怎麼辦?
她該怎麼面對那個笑起來讓一切都黯然失色的男孩呢?
她該怎麼面對她最喜歡的學習搭檔,她忠實的斯萊特林朋友,她總是忍不住去偷看、去同他多說幾句話的特别的男孩子呢?
赫敏的心情五味雜陳。
随便把自己埋進洛哈特的一本書裡,她再也不想聽哈利和羅恩在說什麼了。
她企圖逃避現實。
然而,現實是不會因為人們逃避就不存在的;有時候,它還會自己送上門來。
正當她逐漸被洛哈特那本書裡的内容所吸引,情緒有所緩解的時候,德拉科竟然自己找來了。
帶着某種令人心裡一緊的不安表情,他端正挺拔地坐在她身邊,精緻立體的側臉近在咫尺。
他的鼻梁挺好看的,她從眼角偷看了他一眼,忍不住想。
哦,得了吧,赫敏,現在可不是想這個的時候!她對自己惱怒極了,假模假式地翻了一頁書,心裡想着,要不要幹脆趁此機會,問問他這些傳言的真僞。
下一秒,不用她問,德拉科已經開了口。
他對羅恩直言不諱地說,“聽着,羅恩,我知道你可能對我父親有些意見。我得為他對你父親的言行向你道歉。看你妹妹那時候的臉色,雖然我不知道他說了些什麼,但估計不太好聽。”
羅恩·韋斯萊在自己的座位上目瞪口呆——某一刻他以為德拉科是來找他吵架的;他從未想過會得到一個趾高氣揚的馬爾福的道歉。
德拉科·馬爾福,這個冷淡驕傲的斯萊特林男孩,竟然一反常态,眼巴巴地跑到他們的隔間對他道歉,這簡直同“斯内普教授為回答正确的赫敏加上五分”那樣令人感到不可思議。
不同于哈利那種兼容并包的态度,羅恩對德拉科的心态一向有些複雜。
一方面,羅恩自認,他們是完完全全的兩個世界的人——從學院到家境,從頭到腳都是——因着父輩理念的不同,他總暗自對這個馬爾福懷着些許警惕心;
可另一方面,雖然德拉科天性冷淡、待人缺乏熱情,他畢竟比很多斯萊特林對他們的态度要友善得多,沒有展露過惡意,甚至多次對他們伸出援手。
假使德拉科像他的父親一樣,對他們的态度糟糕一點,這件事反而好辦多了。可是,德拉科分明對他們算得上友好,他的舉止令人無可指摘。
“如果因為德拉科糟糕的父親而遷怒于他,似乎有些不太公平。他又不能決定自己的父親是誰,對不對?”哈利剛剛還這樣勸過他。
羅恩沉默着,腦内回想哈利灌輸給他的那堆喋喋不休的勸慰話語,眼睛盯着面前男孩那張泛出微微緊張之色的臉。
就是這張臉的主人指引迷路的他們去變形課教室的路,從巨怪手中救下吓傻了的他們,還幫助他們找到了詛咒哈利的罪魁禍首——奇洛。
哈利說得沒錯,他一直在幫助他們。
他沒做過什麼壞事。
他或許跟他父親不一樣。或許,斯萊特林裡也不隻出壞巫師。
羅恩猶豫了。
何況,哈利和赫敏——他們一直都對他很有好感——總替他說話,羅恩無奈地想。
他們都不願意相信,德拉科與“邪惡”這個詞,有哪怕一個銅納特那樣的關系。
唉!羅恩瞥了一眼身旁正對德拉科善意微笑的哈利,又看了看面有憂色、生怕他們一言不合打起來的赫敏,忍不住歎氣。
“别在意了。這是大人們之間的事。他們的想法、立場不同,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最終,羅恩盡力采取了一種滿不在乎的态度,臉上微微發紅,“哈利已經勸過我了,我們誰都不能選擇自己的父母是誰,對不對?”
“我很高興你這樣想。”德拉科說,臉上泛起淡淡的微笑。
他沒想到,諒解竟來得如此容易。
他本對于獲得他們的諒解毫無信心。打從一開始,他對于哈利他們示好的動機就不算完全純粹——此刻依然難以稱得上純粹——又有何資格獲得他們真心的諒解?
可是,在與他們的相處中,德拉科漸漸打心底不希望他們對他有所誤解,更不希望自己任性的父親把這本就脆弱不堪的關系搞僵掉。
思慮再三,他走進了這隔間,隻想要試試看,卻沒想到會收獲這樣莫大的驚喜。
“謝了,哈利。”他淡色的眼珠轉向羅恩旁邊的哈利,對哈利笑了笑。哈利則對他眨了眨那雙溫和的綠眼睛,也對他投以善意的微笑。
哈利一定花費了不少口舌去勸羅恩,德拉科想。
猛然間,德拉科能稍微理解一件事了——為何哈利前世會得到那麼多人的喜歡。
遇到同樣的一件壞事,哈利首先願意以真心待人。
他不吝于從積極、善良的角度思考問題。
哈利願意去相信他,甚至願意為此去勸解自己耿耿于懷的朋友。不僅僅是他,赫敏願意為他讓出空位,盡管他打從一開始就從她的臉上看出了某種僵硬的、不同以往的複雜表情。而羅恩——不管是為了誰——願意抛棄成見,接納立場不同的人。
這是德拉科未曾預料的可能性,起碼不該這樣簡單。
他原本以為今天這場談話将會很艱難,甚至會慘淡收場——斯萊特林們慣于從負面角度出發去思考問題。
而這些格蘭芬多,他們同斯萊特林們不一樣。
他們的胸懷似乎格外寬廣,縱使心有疑慮也願意試圖去諒解别人……德拉科默默地想,越發覺得自己前世對他們的那些誤解和敵視,顯得如此可笑又毫無意義。
十幾歲男孩們的友誼很簡單,隻要能把話說開,沒有什麼坎是過不去的。
隔間裡,劍拔弩張的氣氛消弭于無形,話匣子重新被打開。
“查德理火炮隊是我心中永遠的第一名!”羅恩手舞足蹈地說,“他們曾經先後21次奪得聯盟杯,誰都不能否認他們昨日的輝煌……”
可惜,很多人認為這隊伍的光輝時代已經結束了——查德理火炮隊在一個多世紀以來的表現,堪稱“死氣沉沉”,德拉科暗暗地想。
由于他剛剛才獲得的友好對待,他明智地沒有對此發表任何看法。
“德拉科,你喜歡哪個球隊?”哈利好奇地問。
“比起球隊,我更欣賞具體的某位天賦異禀的球員。”德拉科輕飄飄地說,“蒙特羅斯喜鵲隊的尤尼斯·默裡是個傑出的球員,霍利黑德哈比隊的格林尼·格裡思也挺不錯的。”
“都是找球手啊。哈利,這傾向可不妙。”羅恩倒抽一口冷氣,繼而笑嘻嘻地捅捅自己的好友,“當心點,說不定有一天,你們會是球場上的對手呢……”
德拉科但笑不語,眼睛瞥向窗外疾馳而過的樹林,順便滑了一眼在身旁的女孩臉上。
她臉上有些無精打采,正意興闌珊地翻了一頁書。
也對。這小姑娘常常對于飛行心懷猶豫,對于魁地奇球隊更是不感興趣,德拉科想。對于他們此刻的交談,她完全有理由提不起勁來。
她大概插不上什麼話,所以才沒精神,德拉科想。
于是他瞄了一眼她手中的書,換了個話題,“說說新一年的黑魔法防禦術教授吉德羅·洛哈特吧,你們覺得他是怎樣的一個人?”
“我跟他在書店打過一次交道,”哈利臉上浮現出了複雜的表情,“我得承認,我不能稱得上喜歡他……”
赫敏并不如德拉科所想,是因為話題的無聊而沉默寡言。
她還沉浸在他“直接對羅恩道歉”這件事中。
他竟然毫無辯駁,就這樣低頭認錯了!她驚訝地想。
這意味着,羅恩是對的,德拉科的确有一個熱衷于血統偏見的父親。
認識到這一點後,一股莫名其妙的失落感湧上赫敏的心頭。
德拉科的父親對于韋斯萊先生這種純血巫師尚且刻薄至此,假如見到她這個實打實的麻瓜出身的巫師,假如見到她的麻瓜父母,恐怕隻會更不客氣。
她原本還遺憾沒見到德拉科的父親,這時候卻有些慶幸了。
她神遊天外、想七想八,那本書被翻了一頁又一頁,她的心思卻全然不在書上。
懷着某種複雜的心情,赫敏再次偷瞄他。德拉科那頭陽光一樣耀眼的鉑金色頭發,讓她完全對他生不起氣來,縱使她知道他有一個天底下最邪惡的父親。
然後,她聽到了羅恩的諒解之語,某一刻她覺得這話頗有道理。
他是誰的兒子,重要嗎?又不是他能決定的!赫敏忍不住想。
他依舊是那個優雅的男孩。他的睫毛依舊像是一隻無辜的蝴蝶,在她瞳孔裡緩緩地撲扇翅膀。他淡紅色嘴唇裡流淌出來的聲音,依舊清爽得像是薄荷糖。
德拉科·馬爾福,一個令人左右為難的男孩。赫敏假裝沉浸在書中,實則豎着耳朵聽薄荷糖說話。
她喜歡聽他說話。她有時候能聽出他聲音中細微的起伏轉折。
即使她沒擡頭,她也能猜出,他現在的心情大概還不錯。
赫敏沒猜錯。
德拉科此刻心情愉悅。推着小推車的那位女士路過隔間的時候,他揮揮手,給羅恩買了一堆巧克力蛙、比比多味豆、吹寶超級泡泡糖、南瓜餡餅、鍋形蛋糕以及甘草魔杖當作賠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