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深夜蘇環真趴在桌上昏昏欲睡,忽然聽到房門被推開的聲音。進來的人似乎是周夫人。
他旋即起身點了燈,定睛一看,果真是母親!
蘇環真跑過去拉着她,激動地問道:“母親,您方才去哪兒了。可把我急的。”
周夫人進屋,簡單與蘇環真說了這幾日的經曆。
周夫人語重心長地道:“衙門裡的那些事我都聽說了,你雖有罪但中途知悔改那是好的。不管今後生活怎樣,隻要我們母子平安,能夠珍惜眼前所有的一切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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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公館内荀言剛處理完事務回來,正為着如何處理蘇環真的事所惱,便去求見了沈然之。
荀言道:“聽人說那縣衙的主簿是您的故人,現下這……當如何處置?”
沈然之道:“當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你也不用怕薄了我的面子。當初陛下任命你做監察禦史是沖着你不會因私廢公。”
荀言頓了頓,回答道:“是,臣明白了。”
蘇環真告訴荀言,在馮霄去迎接他的時候,沈然之來了趟衙門,把不知從哪弄來的绮羅香提前放進了馮霄公案的抽屜裡,而後兩人便商量着演了這出戲。
沈然之知道蘇環真有參與這事,但也願意相信他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所以荀言便認為他會讓自己替蘇環真免輕罪行,看來是自己多慮了。
“馮霄他拒不承認自己的罪狀,他口口聲聲說自己從未寫過什麼盟約。”
沈然之斷然承認道:“盟約是我寫到的。”
“是我臨摹他的字迹,假拟了一份。”
“原來如此。”
至于哪裡來的真迹,還得是王宅門前挂着的縣令親發的“積善之家,扶危濟困”的牌匾。
“馮霄的事且不要聲張,派人秘密送往京城。”
“這……”他不明白沈然之的用意。但他說了也就隻能照做。
良久,荀言問道:“陛下……現在如何了?”
“他……”
沈然之在外面見顧鸩止遲遲沒有出來,怕他在裡面出了事,便也進去了。
屋子裡的火烤的人的眼睛幹澀,跟前橫着的全是燒斷的木樁,避開了左邊緊接着右邊又冒出一根,空中漂浮的火星子一落到衣服上便是一個黑黑的洞。火燒的轟轟響,像是置身一隻大型的竈爐。
沈然之在雄火燃燒中喚着顧鸩止的名字。
顧鸩止吸入過多濃煙,又被烈火烤着,整個人頭昏眼脹。他聽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那聲音像是沈然之。
“我在這兒。”他回應道。
隻見沈然之從火堆裡冒出來,一見到人二話不說便将他扶起要帶着他出去。
前腳剛邁出去,後腳就被一隻手拖住。那隻手被火烤的通紅,像是皮皆褪去而裸露出的滲紅血肉。
王英骅方才本是将顧鸩止放開了的,現在又不知從哪來的力氣,又将人拽住。
不時有燒斷的木樁或者瓦片掉下來砸到王英骅身上,他依舊不放手。王英骅緩緩擡起那張充血的臉,歪着頭說道:“别想走。”
沈然之從袖中摸出一把匕首狠命的紮了下去,沒有絲毫猶豫。
他道:“我來做這個狠人便是。”
說罷,将匕首扔到一旁,抄起顧鸩止的手臂就要往外帶。可身旁的那人腿根子一軟,直直拖着人往下倒。
“你怎麼……”沈然之忽然摸到他背上滲出的滑滑的血硬硬的皮肉,才知道原來人被燒傷了。
顧鸩止額間的汗珠溜到眼睛裡,刺痛睜開眼睑,眼前蒙蒙的的看不清,隻有一片紅,和站在自己跟前的人影。
顧鸩止說話仿佛要花費很大的力氣,他道:“你……背,背我出去。”
沈然之咬着牙道:“别廢話,顧鸩止你給我撐住。”
他把人帶出去,又将人扛到了附近的醫館,從顧鸩止衣襟裡找到了那瓶绮羅香,便匆匆離開了。
荀言見沈然之的話才開了個頭就沒有繼續往下說,以為是戳到了他的痛處,便沒有繼續問了。
沈然之道:“你先下去歇息罷,陛下他……會沒事的。”
荀言走後,便有人來告訴沈然之顧鸩止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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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安城。
一小孩身上挂了一件破爛的衣衫,泥土、灰塵、水迹混在一起将之染成了黑色。他的頭像是使勁從那衣服裡鑽出來的一般,把領口撐的頗大,稀稀拉拉的拖到了胸前,露出堅硬而突出的内骨。
他抱着從醫館裡換來的藥,跌跌宕宕跑回家裡。
推開門,隻見那張小床榻上方拱起,裡面躺了一個人。
那小孩,把藥放到一旁,推了推被子,“哥,藥來了,你快起來喝。”
被窩裡的人像一條蟲子一般,扭了扭,起身問道:“你哪來的錢買藥?”
“我沒有錢,隻不過給醫館裡的大夫捉了些蟬蟲,幫他磨了藥,他便同意給了我藥。”
他哥接過了那碗黑乎乎的藥,說:“不過是風寒罷了,又不礙事,要不了多久自會好的。”
說着,看了看他,“你快隔遠些,小心過給你。”
他道:“你快些喝吧,喝了就沒事了。”
聽罷,他哥仰頭,一口氣就把藥悶了進去。
喝下要後,便躺下睡了一覺,想着或許第二日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