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來得越來越多，小小教導處容不下這麼多人。主任讓他們去隔壁會議室，一長大長桌坐得也滿了，一面老師領導，一面惹了禍的學生。

當天替班的老師臉色難看，一直低着頭。那天她們來告狀他隻覺得麻煩，小小孩子之間閑嘴的小矛盾，誰以前還沒有了，怎麼就給鬧出這麼多事來？

趙其在桌底握着易安受傷那隻手的手指，紗布被血染透，領導們問東問西一大堆，卻也沒有人過問易安的傷勢。

沒流血之前，說什麼那耳朵和大腦之間都會有道膜，就得反思自己的問題。非得到了許多人都不好過的地步，所謂的主持正義之人終于開始對事實感興趣了。

可是已經晚了，誰罵她惡心她她不在乎了，她隻關心她的朋友有沒有受傷，是不是被吓得不輕。

還有她的易安疼不疼。

領導們一遍遍盤問，這個問完了那個問。為什麼上課時間要出去，誰叫出去的？為什麼會躲在那裡欺負同學？為什麼要動手？誰先動手的？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全是冷冰冰的發問。趙其人生愣着坐在那裡，聽着這些問答，對與錯此刻也都弱化模糊了，她的心揪成一團，這一切紛亂的緣由，全都是因為她啊。

不。她這麼想和那些張嘴鑒婊的人有什麼區别？她不過也是個受害者罷了，為她受傷的朋友不僅為她打抱不平，也在守護他們的正義罷了。

側桌前，陳言靓一直低着頭，說話聲音也沙啞着，誰投來的目光也不理睬。

旁邊的卓譽平日無比柔和的一個人，此時也難免紅着眼，一半心疼，一半憎恨。

易安倚着木椅，腰闆挺直，面色從容，不辯解，不失控。倒襯得沙豪一個主動惹事的氣急敗壞，嘴歪眼斜。

郝月鳳從始至終在上位坐着，臉一直黑着，聽完全程對她來說簡直是精神淩遲。她一會兒厭惡地盯着趙其，順便哀怨帶一眼易安，最後落在陳言靓身上，更是複雜又失望。

基本的緣由終于理明白，那替班老師終于說了話：“上次你們交來的紙條我查了一下，也都知道是誰寫的了，等和這件事一起定性作處理結果。”

聞言，陳言靓終于擡了眼看向趙其，恰巧撞上對方的目光，二人都心照不宣。

德育主任在客觀的角度說教着，大概還是大家都知道，但在非理智情況下不會遵守的話。

“總之不管怎麼樣，同學之間的矛盾要用和諧的方式去解決，這件事怎麼處理，學校也會仔細斟酌，你們可以回去等着結果了。”

椅子摩擦出刺耳的聲音，已經有人要站起來，趙其這時突然開口。

郝月鳳緊張地拍一下桌子指着她：“你把嘴閉上！”

所有人目光也都聚過來，趙其頓了一下，突感桌下手被人一握，暖意驟升，她繼續道：“老師，我想問，如果你的朋友受了欺負，你在場，能保證絕對的理智嗎？”

主任盯着她：“站在你的角度，你問得沒錯。但你敢保證易同學打沙同學的時候隻有救人沒有洩憤嗎？”

趙其皺起了眉，挺直了腰要說什麼，胳膊在底下被了拉一把。

“或者學校如果就不懲罰易同學，那麼以後再發生打架鬥毆，隻要有正當理由就可以免責嗎？”

趙其張了張嘴，心裡發急，可卻不知該說什麼來。

主任看着她的反應，瞟一眼周圍，笑了笑：“行了，都回去好好反省吧。”

其他領導已經要往外走，一直不說話的易安從兜裡掏出手機，“砰”一下放到桌子上，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看向主任，輕輕開口：“我有事說。”

*

易安被單獨留在裡面，趙其和陳言靓出去，卓譽因為複習功課重被他班老師喊了回去。

剛出來，趙其手還沒拉上陳言靓，一隻手伸來，十分有力，一把将她推到牆上。

郝月鳳眼神鋒利如刃，透着寒氣，正紅的唇仿佛也被映的發着亮光。她憎惡望着趙其，氣得也不知該說什麼了。

沙豪從旁邊經過，一直歪着眼瞄趙其和陳言靓，嘴裡還叨咕着什麼。郝月鳳怒氣值本就拉滿，瞧他眼神肮髒，上去就甩了他響亮的一巴掌。

“給我滾！”

沙豪被扇懵了，沒來得及反應，腿先識相地往樓上跑。

郝月鳳轉頭盯着失魂的陳言靓，手擡到半空停住，極力克制着，最終還是一巴掌拍在她肩膀上，發出恨鐵不成鋼的歎息。

趙其的胳膊撞得發麻，在後面望着，心中些許疑惑，忽然想到剛才屋裡坐着的卓譽，頓時臉色蒼白，心跳加速。

光顧着自己的事，她怎麼能忘了，他們倆一直搞着地下，剛才怎麼當着領導老師同學的面光明正大坐在一起？

那隻有一種可能，已經被發現了。

怪不得陳言靓一句話都不說，她還以為是被沙豪吓到了。

“你真是給我好大驚喜啊陳言靓！”郝月鳳激動過了度，下唇跟着抖。

“我真是打心底拿你是塊好料！你倒好，直接悶聲給我來個大的！陳言靓，你啊，你怎麼能跟那些爛人一樣呢！”

郝月鳳的手指一下又一下戳着陳言靓的肩膀，盡管收了力也把她推得踉跄好幾步，推得淚珠一顆一顆地甩在地上。

趙其在角落默默聽着，心也跟着被揪成一團，她緊張得直搓手指。

關心朋友結果被傷害，和喜歡的人之間的事又被學校知道。這種随便一件都能掏空人幾天精氣神的事，怎麼就趕到一起了？

陳言靓人冷漠一些，但心實在赤誠純良，為什麼會讓她落得這個地步。

深深的恐懼突然将她籠罩，趙其忽覺窒息。那張代表着噩夢的美豔的臉浮現在眼前，她心髒狂跳得要沖出胸膛。

她很不想去猜想一個事實：萬一……萬一陳言靓平靜生活的這些波折，都是源于她趙其呢？

“你交往過密就算了，就算了！你讓人舉報你直接捅到校領導那裡，連照片都有，陳言靓啊，我保都保不住你知道嗎？”

“這都馬上高三了，你再被弄回家反省半個多月，你的成績在校裡一分之差都能掉十幾名，你怎麼敢耽誤的啊！你怎麼耽誤得起啊！”

趙其耳邊尖銳鳴叫，胸口一陣陣涼意，猜想被印證。她不自覺地扶住牆，腿些許發軟。

陳言靓咬緊的唇終于藏不住崩潰，抽泣聲不斷，漸漸喘息也不暢。

她做錯了什麼呢？年少時喜歡一個人有錯嗎？她從不因此亂神誤了學習。幫助自己的朋友又有錯嗎？如果今天被拖進屋裡的是趙其，她也會心裡過意不去的。

……可是，反正有易安會來救她，就算是她也沒有什麼大礙對不對？

反正她身邊不止她一人，總有人保護她護着她，她自己都沒有應對能力怎麼還不自量力地向她伸出這個援手呢？

如果她沒參與這件事，是不是就不會被連累，和卓譽哥的事，是不是也不會被捅出來？

如果當初幫高馨改了值日表就好了……

郝月鳳又罵了幾句，情緒太過，她捂着胸口，感覺不舒服。沉默幾分，最終看向陳言靓的目光隻剩下無盡的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