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至山腰,潺潺清澈的小溪流淌在側,黃、藍、白蝴蝶翩翩飛行花叢間,偶然有白鹭大雁從林間驚起,姿态優雅。
遠處連綿的山峰皆是一片翠綠,蜀地多雨,氣候濕潤,因此山腰間大多蒙着一層袅袅的雲煙,頗有人間仙境之感。
無雙說這裡算是他的秘密基地,以往練劍有困惑時他會一個人到這裡來坐一會,安靜地看着眼前緩緩流動的溪水彙聚成河,最後流入無雙城旁的易水江。
或者遠眺前方連綿的山峰,等太陽高高挂在天空,山野裡的霧氣全部散盡,這裡就能将整個無雙城收入眼底,幼年時的無雙除了練劍偶爾也會想,這個世界是怎樣的,這個世界的人又是怎樣的,這天下的萬千生靈又是怎樣存活的?
他曾站在這裡對着滿山翠色高聲呼喊,卻不知自己該問什麼,隻能聽着山野另一邊傳回來的回音,任憑心事與疑惑随風而散去。
後來漸漸大了,他不再思考那些虛無缥缈的東西,他的腦海被練劍和無雙城占據,他也見過天下的一角,見過一些美麗的景,一些有趣的人。
他喜歡去見識新的人和事,但他還是最喜歡無雙城,他想把最喜歡的人帶到最喜歡的地方,如果可以,也想和最喜歡的人去見最美的景,看最有意思的人。
現在……
無雙亦步亦趨地跟在林淺身後,手裡拿着一大捧各種各樣顔色的花。
蘭花、茉莉、八仙花、鳳尾蘭……還有各種各樣他認識的不認識的都被林淺折了他拿着,說是要帶回去插花。
無雙從來不知道女孩子對鮮花的迷戀能到這種地步,這一片山腰的花各采了幾朵還不夠,林淺甚至興緻勃勃地往山上走,一副要把半山的花都采一遍的架勢。
又一枝他叫不出名字的花塞倒了手心,林淺甚至飛身上了一株玉蘭樹折了四五枝葉子青翠的枝桠用來做插花的點綠。
她每采了一枝花就向他解釋花的名字、習性、功效,偶爾有她也不認識的就轉頭問無雙,可無雙又怎麼記得這些花花草草,他連名字都叫不出來。
隻能撓頭緩解尴尬。
林淺見他回答不上來也不失望,等無雙雙手捧着的那一大捧花都快把他整個人淹沒了,林淺才停手。
此時他們已經順着山脊一路往上,差一點點就快爬上最頂端。等擡頭看向天邊,竟然已經是暮色蒼蒼,半邊天幕已經染上了殷紅之色,金烏挂在對面山峰之上,照得這裡半山金色璀璨。
仿若流金。
“勞煩你陪我這麼久。”林淺終于看向無雙,見他雙手拿滿了鮮花,神情帶着一絲歉意,一隻手從他手裡接過一些,“閑來病中無事可做,有這些花也足夠我擺弄一陣子。”
此時山野靜悄悄,隻有風聲在耳邊流淌,無雙眼中的林淺站在夕陽的光輝間,連發絲飄動的軌迹都那樣明晰,他一手攏住了所有的花,另一隻手銜了一朵潔白如雪的茉莉,眼眸含星地瞧着她。
林淺看向他手裡的花,眼底露出一絲疑惑之色,她剛想開口,可無雙已經湊近,他懷裡的一大捧花蹭到了林淺的肩膀,擡手将那一朵茉莉花别在了林淺的發間。
烏發墨色宛如堆鴉,金步搖在金色夕陽下更是耀眼,再加上一抹雪一樣白的茉莉,襯得那發更加漆黑,那雪更加奪目。
美人簪花,人美,花也更美。
“林姐姐不用拘謹,你想要什麼,隻要我有,便都是你的。”
少年神情溫柔,眼底醞釀着迢迢春水般清透悠長的情意,“無雙的城的花是你的,哪裡你都可以去。”
無雙也可以是你的。
他退回了原地,林淺單手抱着花不能去觸碰頭上的茉莉,于是微微擡頭看他,他束着高馬尾,額前的碎發随風掠過眼睫,滿懷姹紫嫣紅,卻不及此刻眉目間蘊藏的星光。
無雙自然是好看的,他有劍客的鋒芒,也有少年天才專屬的意氣風發和傲氣狂妄。他年紀不大,性子難以捉摸,旁人會以為他單純不知世事,可林淺經過這些天的觀察,并不覺得他是一個隻會練劍的武癡。
在某些方面,他的耐心和眼光比那些老狐狸更加老辣。這樣一個人,又偏偏還保持着一顆赤子之心,對于感情帶着一種非你不可的倔強和認死理,他那樣直白熱烈地喜歡着一個人,卻又小心翼翼地,如同小狗一點點挪着步子靠近主人一般向她靠近,這樣的一份喜歡,即使無法回應,也很難做到心如止水。
在夕陽的金光暈染晚霞,天邊通紅一片時,無雙城的這處山間吹過一陣輕柔的風,帶起身邊的樹桠“沙沙”作響,兩個人手裡的鮮花都在輕輕顫動。
林淺發間的茉莉也輕輕地顫着,她微微垂下了眼斂,細長濃密的睫羽蝴蝶翅膀一般忽閃幾下,遮住了此時眼底的情緒。
少女不知道自己的心被今日的風吹得柔軟了一瞬,少年也不知道心上人在這一瞬間險些怦然,大抵隻有那一朵被簪上頭的純潔茉莉,才知道自己撩動了少女平靜的心潮。
一時四野寂靜,唯有清風拂過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