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淺的聲音很輕,卻足夠在所有人心裡回蕩不絕。
司空長風靜默片刻,将無憂劍給了司空千落收着,上前俯視着無雙,卻是對着林淺說的:
“他的傷雖重,卻不損根基。置之死地而後生,最後那一劍他已經是闆上釘釘的劍仙,以他的天賦往後的路會更好走。淺淺,我送了他一場機緣,就算還了當初他救你之恩。日後若有人借此欺辱于你,無須顧念其他。”
司空長風如今隻擔心林淺受制于救命之恩對無雙過分遷就讨好,救命之恩以身相許這種戲碼戲本子裡看看就可以了,真信了女孩沒有好下場的。
至于其他……
抛去恩情枷鎖,司空長風不覺得林淺在這場情愛裡會吃虧多少。一個在商業場上大有作為的人,不會讓自己血本無歸。
最差最差,還有他在。
何況如今局勢,若将來天啟之争敗了,她自己也會有退路。
林淺含淚連連點頭,想要在心上人懷裡多賴一會的無雙虛弱地笑笑,神情卻是認真的:
“多謝司空城主指教。但我對淺淺之情坦坦蕩蕩,此情不借恩情要挾,所有所謂恩情,不過是發于本心,無法眼見心上人身處危難之中,所謂救命之恩,隻是憑心而動。”
他借着林淺的攙扶,慢慢站了起來,問司空長風:“敢問司空城主,方才所言無雙有一戰之力,卻無一勝之機,如今依舊嗎?”
“若沒有無憂劍,依舊。”
司空長風凝視着眼前搖搖欲墜的少年,如同凝視着一簇熔金色的焰火,到了這步田地,還要争一争勝負。
“晚輩明白了。”
無雙并未失落,恭敬行了一禮,後身形一晃,幸而林淺及時扶住了他。
“帶下他去醫治,治好了早些回無雙城。”司空長風留下這一句話便離開了。
一旁蕭瑟旁觀了一場大戲,本該心滿意足,可惜看着林淺一副情根深種模樣,不複當年意氣風流的潇灑放蕩,便有些慨歎,于是難得放棄這絕佳嘴賤的好機會,拉着司空千落默默退開了。
子時月光清透,雪月城景色如畫,确實是好時節。
靜靜聽着司空千落細數無雙配不上她妹妹的方方面面的蕭瑟擡頭看了看月亮,心想,
今夜的月色果然很美。
*
“對不起……”
房中,林淺聲音輕顫,雙眼含着盈盈淚光,顫顫巍巍得就要落下來。
“我不應該不讓你先走的。”
“我應該告訴你不要來找我的。”
她握着無雙一隻手,一行清淚從白皙的臉頰滑過,俨然是心疼愧疚到了極點,以至于出聲颠倒反複。
“對不起……”
她哭得像一朵帶雨梨花,讓原本貪戀溫軟的無雙亦心疼起來,用手抹去她臉上的眼淚,輕聲道:“那也是我自己要留下來嘛。而且我又沒事,與司空城主一戰于我意義非凡,其實是我賺了。”
少年指腹有些粗糙,劃過臉頰時卻有真實的溫度,林淺止了淚,卻仍輕輕抽泣着,語調也啞了,“可是你原本不必經曆這些,要是當時我不留你……當時你怎麼不和我說清楚呢?”
“大抵是因為……我也舍不得你吧。”
磕了兩顆蓬萊丹的無雙内傷已經漸漸穩定,外傷雖然慘烈但不傷筋骨,于是他還有力氣撒嬌,順着和林淺交握的手心緊緊靠了過來,一手緊抱住林淺的腰身,又在她腰窩處蹭了蹭,簡直像隻淋了雨的可憐小貓。
“别哭嘛淺淺,你一哭,我就更難受了。”
“不哭難道我還能笑嗎?”
林淺用帕子擦了眼淚,眼圈依舊紅紅的,責怪他:“最初三城主并未下重手,你和他說了什麼話讓他如此氣憤,平常油嘴滑舌就罷了,到了三城主跟前還不知道收斂一點嗎?”
“嗯……我才沒有說什麼。”
無雙把頭埋進她的腰腹,心虛地拽緊了她的衣袍,“隻是說無論如何我都不會放棄娶你的。”
“嶽父大人下手也太重了,可疼死我了。”
“疼……淺淺。疼死我了。”
他心虛着轉移注意力,哎喲哎呦叫喚着伏在林淺身上,可憐兮兮地耍嘴炮,又是渾身的傷,蒼白的臉,讓林淺都沒心情糾正他讨打的稱呼,隻顧着心疼地哄他了。
又是寶寶又是貝貝又是雙雙地叫,又親又抱又摟,大抵林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竟然還能毫不臉紅地說出那麼多肉麻兮兮的情話。
到最後林淺讓他先睡下休息,他卻撒嬌抓着她的頭發說睡不着,明明一個銅筋鐵骨的劍客,這會卻像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
連“怕鬼”這種鬼話都說出來了。
林淺很想說她可以給你點一晚上的燈,但忍住了,視線下掃到他用手指勾着她的頭發打着圈,一雙圓溜溜的眼濕漉漉地瞧着她,小鹿一樣無辜,心更是軟成了一灘水。
“睡不着,還要我給你唱搖籃曲哄你睡覺嗎?”
将頭發從他手心抽出來,柔滑的青絲如流水自手心流瀉,無雙收手扯了被子,半倚靠着床,沒有從記憶裡尋找到關于搖籃曲的片段,新奇地點點頭:
“要啊。還沒有人唱給我聽過。”
林淺低目笑了下,“還真像個小孩。那我唱給你聽,你好好睡。”
“好啊。”
無雙乖覺地躺下去,拉起被子蓋好。
“我媽……我母親曾經唱給我聽。”
在很久很久之前的童年。
窗外冷月西風,卷着落淨了葉的樹枝搖搖晃晃,窗棂之外冷風冷月,一派蕭瑟。
房中,林淺卻了外間的琉璃燈,隻留内間的三兩盞,将黑夜熨燙開幾片暖黃的溶洞。
林淺用手輕輕扶了扶他的額頭,遮了遮他明亮的雙眸,輕聲唱:
月兒明,風兒輕
樹葉遮窗棂啊
蛐蛐兒叫铮铮
好比那琴弦聲
……
這樣哄孩子的歌,她很久沒有聽到過了,沒想到如今卻是她唱給别人聽了。
無雙把自己埋在被子裡,隻露出一顆毛茸茸的頭,林淺坐在床邊,昏黃燈火映着她半張芙蓉面,柔美得不像話。
大抵搖籃曲真的有用,又或者無雙确實累了,不知不覺時他酣然睡去,隻依稀記得最後有一抹溫軟的觸感落在額頭。
溫柔而細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