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淺一時心緒複雜,無心能在那種情況下暗中幫助她,說明他必然是意識清醒下做出的選擇。如果他一直都是清醒的,那麼以他的實力在白王府就該倒戈向蕭瑟……現在他的這種情況隻有一種可能,就是他是時而清醒時而迷惘的狀态,并且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了。
而且無心又為什麼要幫助當時和他一樣身陷囹圄的自己?他們并沒有什麼交情,也不算朋友。當時一切未知,說不定林淺就被蕭羽用作炮灰死在不明不白的角落,反而他自己作為殺手锏,活的時間大概比她長。
林淺此次能從蕭羽手中死裡逃生,實屬天時地利與諸多巧合共同作用的結果。白王府那夜無雙的現身、林淺的暴動失控、儒劍仙謝宣對她的援手,以及她自己剛剛領悟家傳秘術可以克制藥人——即便無心心思缜密,近乎妖孽,又怎能将這些變數盡數預料?
林淺實在想不明白無心的目的,若說是為了救她——他們實在不算熟稔;若說是想和她交易——當時他們兩個活死人連交談都難,而且他怎麼知道林淺就一定能活着,即使活着,他怎麼敢賭林淺在得到好處之後不會默不作聲地吃下,任由他在赤王府掙紮?
越想越是一團亂麻,林淺神色凝重的同時也越發疑惑,直到和唐憐月交談完了的司空長風喚了她一聲才回過神來。
“為何心事重重?”司空長風已經知道林淺身體裡那股真氣的來源。無論是誰,總之對林淺有益無害,他更憂心的是林淺現在的脈象。
“你的脈象沉滞不暢,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淤塞,長此以往終緻生機漸萎。我原本想着你大病初愈不宜勞累,才沒要你回家。你對那小子有心,有他陪着你應該能情緻舒暢些,怎麼反倒不如以前了?”司空長風的臉上忽然陰沉了下來,“可是在無雙城受了委屈?”
林淺連忙搖頭:“沒有。他對我很好,是我自己心裡有些事想不開。”
司空長風聽聞此言,臉色幾經變化,最終化作一聲悠長的歎息:“這些年來,你身上大小病症不斷,除了舊傷,這心病也是一大根源。此次藥人之禍與以往不同,即便有玄罡真氣護住心脈,但你體内的元氣已然耗損,難以複原。病後本應靜養調息,若你仍如此傷神,恐怕年壽不永。”
“你醫術不低,難道連這些都不明白?”
林淺垂眸望着自己交疊的雙手,指節無意識摩挲着掌心淡青色的血管紋路:“醫者難自醫。反正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随它去吧。”
沒有人比林淺更知道自己的身體,可是有時候人的心并不受身體支配,夜深人靜時窒息般的低落,那些隐約的過去像潮水一般将她淹沒,她無法将自己的心從黏稠的黑暗裡拔出,隻能任由它下墜,直到下一個天明。
“胡鬧!”
司空長風的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厲,“性命攸關的大事,怎能如此輕視?你從小來雪月城便開始吃藥,一年四季藥不離口,如今好不容易康健,怎麼還比不上小時候了?”
司空長風還記得林淺小時候拽住他的袖子,眼睛冒着淚花祈求着他治好她的病,她說她想出門,想和千落一起。
“你如今不過雙十年華,何至于心如槁木,連生死都不在乎了?”司空長風的聲音很嚴肅,看向林淺的眼神卻是關切的。人非草木,面對教養了十多年小姑娘怎麼可能沒有感情。
林淺低着眉,像課堂上被老師訓斥的不聽話的學生,沉默而不知悔改。
一時間氣氛凝注起來,靜谧得隻能聽見憐月閣外沙沙的竹影晃聲。
一邊唐憐月在越發緊繃的氛圍裡咳嗽了兩聲:“長風兄言過其實了。我看侄女不過是一時心情不暢,遠沒有到心如槁木的地步,往後怡情養志,過些日子就無礙了。唐蓮還在等着,長風兄不是說要親眼看看他?”
這倒不是唐憐月敷衍林淺,隻是天下萬般病症,唯有心病,哪怕是醫術最高深的醫者也束手無策,别說他們,就算是華錦和辛百草來了也就是這樣了。
林淺聞唐憐月此言微微驚訝,但一想司空長風都已經親自到了唐門,有些事瞞着也無用,便明了了。
她笑了下,神色間帶着細微的疲倦:“父親多慮了。我隻是一時心煩意亂,并無大礙。還是先去看看大師兄,當時我受人之托隐瞞大師兄的情況,并非有意為之。”
司空長風神色稍緩,細細叮咛:“心病不可忽視,不能任由不管。你若不快,就回家來,讓含姜去忙,可不能做刨腹藏珠的傻事。”
林淺一一應着,三人起身往樓上去,裡面唐蓮已經等候多時。
“三師尊、師父、林師妹。”
在世人眼裡已經是個死人的唐蓮端坐在屋内,面容比過去更加清癯,但見到三人後神色間多了幾分欣喜。
“大師兄。”林淺喚道,聲音中帶着一絲調笑,“大師兄可知道蕭瑟他們在千金台為你辦的那場前無古人的浩大葬禮?我也去吃了大師兄的席,真真是大場面大手筆。”
唐蓮臉上露出一絲羞窘,結巴了兩下:“這……蕭瑟他們不知情……”
“他們不知情就算了,怎麼連我也瞞着?”司空長風上前拍了拍唐蓮的肩膀,确定他确實安然無恙後松了口氣,“我知唐門有為難之處,但雪月城不會強求盟友,唐憐月,你可是小心眼了。”
唐憐月撩袍坐下:“當時順水推舟罷了。如今琅琊軍退出天啟,皇帝罪己诏下達天下,當年的事總算有個了斷。”他看向唐蓮,輕輕歎了口氣,“新的天啟四守護也該齊聚了。”
林淺心中一跳,唐憐月的意思是,大師兄很快就要去天啟城與蕭瑟他們彙合。
想到當時千金台的熱鬧,林淺便有些玩味的好奇,不知道蕭瑟、千落、雷無桀他們看見“死而複生”的唐蓮會是什麼表情。
到時候的場面一定很有趣。
林淺隐隐有些期待。
司空長風檢查過唐蓮的傷勢,确定無恙後拍了拍他的頭,“小蓮啊,你這回可真是吓了三師尊一跳,可不許再有下次了。”
唐蓮的臉色有些扭曲,“三師尊說的是,就是能不能别叫我小蓮?”
房中四人聞言都笑出了聲,林淺的心情也松快了許多,但可惜連夜趕路來到唐門,此刻她已經十分疲憊,加上看出來兩位前輩似乎有些話想單獨囑咐唐蓮,便出聲告辭了。
走出憐月閣外,已經是東方破曉,一輪蒼白的日挂在東邊,光線穿透重重密林迷霧,落在地上時隻有淡淡的一抹。
唐澤蹲在院子裡,似乎正專注地擺弄着什麼。聽見動靜,他迅速起身回頭,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略顯尴尬地笑了笑:“姑娘出來了,客房在那邊,我帶你過去。”
林淺點了點頭:“有勞。”
原本這些日子她在蜀地四處奔走不停已經十分疲累,昨天連續趕了四個鹽礦好不容易路上休息一會,就遇上了唐澤攔路,然後連夜趕路來唐門沒喘一口氣又被突然出現的司空長風下了一跳,強撐了這一會已經是難得,一到客房飛快梳洗幹淨就一頭栽進被子裡睡得昏天黑地。
天啟城。
葉嘯鷹和蕭淩塵帶領的琅琊軍以皇帝下罪己诏,親自為當年琅琊王翻案結束。事後皇帝和蕭淩塵有了一整夜不為人知的交談。
但這件事并未完全結束。
琅琊軍退兵的那天,天啟城開始了密集的搜捕,除了大理寺派出的人之外,赤王蕭羽,白王蕭崇,永安王蕭瑟,琅琊王蕭淩塵都派出了人在找尋找一個人。
一個掌握着琅琊軍為什麼能那麼順利踏入天啟城的名單的人——掌印監瑾言。
尋找他的,甚至還有,暗河。
欽天監。
天啟城一場風雲之後,欽天監卻獨離事外,仿佛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般。該練劍的練劍,該捕蝶的捕蝶,該看書的看書,說不出的閑暇自在。
謝宣與齊天塵坐在天閣之上,正下着棋,謝宣落下一枚黑子,笑着說些閑話,然而話還沒說幾句,就有人來拜訪。
“師父,他們來了。”紫瞳和飛軒将客人帶了上來。
蕭瑟、雷無桀、司空千落以及在樓下恰好遇到的李凡松。
他們是為救無心的方法而來。
就算有至親之血,但藥人無心的實力太過恐怖,整個天啟城幾乎沒有人是他的對手,何談救治他呢?
要想救無心,就必須比現在的無心更強,齊天塵提到了一個地方——北離皇室的劍閣。
蕭瑟已經明白了什麼。
司空千落和雷無桀都是一頭霧水,但司空千落追問了謝宣一個問題:“謝前輩,那我妹妹能和無心一樣救回來嗎?”
謝宣道:“林侄女的情況與無心不同,我雖然不知無雙城用了什麼法子,但她現在已經無事了。”
衆人驚喜萬分,這些日子他們因琅琊軍入天啟而四處奔走,已經很久沒有聽說外面的事了。
聞言不由喜形于色。
蕭瑟也松了口氣,卻疑惑問道:“謝前輩是如何得知?”前些日子整個天啟城連鳥都飛出不去一隻,謝宣身在天啟怎麼知道無雙城的境況?
謝宣和齊天塵相視一眼,說出一個人讓衆人震驚不已的答案:“暗河。”
“暗河!?”
衆人驚呼。
“暗河蘇家蘇暮雨來過欽天監,他也來尋藥人的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