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播裡響起老魏的聲音,催促衆人盡快集合,進行大掃除。
行動起來,裘柯很快知道自己剛才笑話駱星的行為有多傻逼。
山中草木多,晨露重,在後山坡穿梭幾個來回,鞋面就被洇濕了大片,絆了一褲腿的水,衆人沒多久就嚷嚷着要回去換褲子和鞋襪。
駱星握着鐮刀待在北面的小山坡除草,動作沒多快,至少像模像樣。
老魏路過時還誇了兩句。
等太陽逐漸往正中移,暑氣升騰,駱星也開始躲懶,坐在兩棵大芭蕉樹下休息。
她摘掉笨重的雨靴透氣,旁邊有條潺潺小溪,是自山林深處引下的泉水,清澈見底。
駱星捧起溪水洗了把臉,頓感清涼。
國學館這麼大地盤,老魏做不到時時刻刻守着,巡邏也有間隙。兩小時後,陸陸續續有人開溜。
江家顯他們早不見了人影。
夏榆不走尋常路,人都走了,她才來。檸檬黃漁夫帽,橄榄綠防曬衣,搭配大墨鏡,捂得嚴嚴實實。
她來了後東張西望,沒找到王甯甫,隻看到駱星。
駱星的肩膀和頭發上粘了草屑,瑩白皮膚被熱意蒸出绯紅。赤腳伸進溪流裡,淺淺的水面吞沒腳踝,一雙筆直纖細的小腿露出外面。
夏榆走過去,“我哥他們呢?”
“不知道,他們又不歸我管。”
駱星擡肘用衣袖擦了擦下巴,慢吞吞的聲音透着勞動後的疲憊,“你來得太晚了,殺人放火都幹完了。”
“我可沒偷懶!”夏榆像被踩到尾巴的貓。
說着說着,還開始委屈:“早上起床就頭昏乏力,王醫生說我應該吹空調吹感冒了,晚上山裡氣溫低。”
駱星敷衍道:“哦。”
她從溪水裡收回腳,甩了甩水珠,直接用衣服下擺擦幹。
夏榆立即嫌棄後撤,眼睛瞥到山坡下的空地。
一個瘦瘦高高的人影在掃地,掃帚唰唰唰刮着水泥地,蕩起灰塵,枯枝落葉、石子沙礫、曬幹的碎泥慢慢聚攏,形成小堆。
重複的動作,随着肩膀和手臂的擡起下落,繃起流暢的肌肉線條,在淺色棉麻衣料下若隐若現。
夏榆觀察着他,指着人影問駱星:“他就是那個跟江二哥哥不對付的人?”
駱星擰開水壺,灌了口水,“是,你有何指教?”
“長得還挺好看的嘛。”
“嗯。”
駱星表示肯定,沒昧着良心撒謊,事實就是事實。
“裘柯說他是江二哥哥的兄弟,你覺得他們長得像嗎?”
駱星靠着樹幹,歪着頭遠遠地打量,“不像吧。”
她收回的視線忽然落到夏榆頭上,眼珠像循着某根線,上下移動。
夏榆被她盯得惱火,“看我幹嘛!”
駱星指着頭頂垂下的芭蕉葉,“有隻蜘蛛……掉你頭上了。”
“啊!!!”
随着“蜘蛛”兩個字吐露,夏榆原地起跳,脖子以上僵硬得像被水泥封鑄,罩在漁夫帽下的腦袋動也不敢動。
哭喪着臉,表情扭曲。
駱星忍笑,揪了片虎耳草的葉子,身手敏捷地逮住跳蛛,捏死。
裹着蜘蛛屍體的綠葉惡作劇地往前遞,又引來第二波持續的海豚音。
夏榆鬧出的動靜驚動了山坡下的人。
駱星嘴角的壞笑還未褪幹淨,不經意間側目,江雲憲停了掃帚,正仰頭看着這邊。
對視片刻,江雲憲無事發生般撤走了目光。
他從身後摸出盒火柴,擦燃,細長的木梗亮起微弱火光,扔進等待焚燒的落葉堆。
草木燃燒的味道被風吹上山坡。
夏榆從蜘蛛的驚吓中緩和,憤怒地沖駱星大喊大叫。
駱星拿起草帽擋臉,躲開她的音浪沖擊,“我剛才救你一命,你最好知恩圖報。”她徑直往宿舍去,橡膠雨靴砸地,重重的,像一陣急雨般離開。
空調16℃,關上門,躲清靜。
駱星躺倒,閉着眼睛,酸軟疲乏的四肢被磁力吸附在地闆上。
享受不到十分鐘,廣播裡再次響起老魏威嚴且充滿怒火的聲音。溜走的人那麼多,不被發現才怪。
駱星費力坐起來,看了眼群消息,半分鐘前裘柯還在群裡發遊戲戰績截圖,炫耀排位連勝。
駱星@全員:“都聽見廣播沒?老魏說五分鐘内集合,沒到的人包攬之後的所有勞動任務。”
她提醒完,手機塞回被褥裡,向外走得飛快,衣襟帶風,沒幾步路的功夫,扯掉墜在發尾快要掉的黑色皮筋,手指繞兩圈,紮了個低馬尾。
草帽往下壓一壓,從鼓起的褲兜裡扯出白色棉織手套,重新戴上。
雨靴碾過泥巴路,抄近道去先前勞作的北面山坡。
夏榆那頂顔色惹眼的檸檬黃漁夫帽挂在夾竹桃樹上,駱星未見其人,先聞其聲,又聽她一嗓子尖叫。
她又驚又急地喊着一個名字:
“齊禮瑞!”
齊禮瑞?
他怎麼也在這裡?
光名字就能讓駱星心裡産生厭惡和不适。
駱星朝前方聲源處跑去,太陽明晃晃,地上的火堆将滅未滅,生柴潮濕,燒不幹淨,悶出袅袅的灰白濃煙。
齊禮瑞為首,帶着四五個男生堵着江雲憲。
被圍困的人本該弱勢,低頭就好。可他是硬骨頭,猝不及防地彎腰,從地上的火堆裡抽出燃掉半截的樟樹枝。
猩紅的一端,對準齊禮瑞的眼球紮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