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學着葉昭彥,隻将碗微微朝自己傾斜,湊到碗邊吸了一口熱湯,平時他們常和那邊的将士們吃飯,甚至有時不用桌子,所以習慣了一手持筷一手端起來喝。
“我說,那就不去别人家。她們說男子哪有這樣的,又沒有出家為什麼不出嫁,叫街坊說葉家笑話。”他喝完直起身,将傾斜的碗,輕輕放平回桌上,“我說,那就勤練武藝,闖蕩江湖,做一名男遊俠,隻要功夫深,天下哪裡都有活路的。”
這比學好數理化強,感覺技能還是實用些。她一邊聽着一邊又喝了幾口熱湯,感覺剛剛的不适好像消散了。
“那徒兒我什麼時候可以練成你這樣呢,我也想這樣,不管去哪不管發生什麼,都能好好活着。”
“你前路一片光明,為什麼考慮這個?”
葉昭彥好不容易從選擇困難的焦慮裡暫時躲起來,這樣一問,又忍不住被情緒席卷,她放下筷子,将手裡的半塊胡餅搭在上面,歎了口氣:“我不想人生一眼望到頭,聖上給我機會,去西南諸山鍛煉,我也很想去。”她微微抓緊衣襟,“可是我又總擔心,做不好。可是有時又狂妄覺得自己肯定都可以,但是心裡一直不安穩。離開葉府不怕,但還是擔心什麼。如果我摯友或者家裡姐妹一起,我會覺得穩妥很多,雖然還會擔心……我也不知道我在說什麼。總之我現在又向往,又擔憂。西南那邊靠近邊陲,民風強悍,官員席地聯合,若治不好,很有可能像上一任巡撫一樣,被那邊的刺史都督聯合排外暗算,回來差點丢了腦袋……”
更何況,一開始隻是七品巡撫禦史。聖上說,會假借此案之過,明貶暗升。待她穩住,以低品級閑官取得那邊信任之後,會給她二品巡撫的密旨、文書,與官憑、官印,官服等物。
她收回看向虛空的視線,與葉槿蘊對視:“要是有你這樣的身手,我就是最壞的打算,當個逃犯,隐姓埋名,也起碼活着,還能見識這江湖的快意恩仇,去過仗劍天涯的人生也很有意思。不用困在京城與朝堂之上,去山川湖海,也可豪情天地,悠然自得。”
“不像現在,好像隻能讀書,有那麼多興趣與天賦,可現今也隻有一條謀生之路。”像前世一樣,畢業後可供選擇的城市與工作不多,她想跑遠些,還沒辭職就先擔驚受怕,毫無安全感。睡覺怕地震,坐飛機怕空難,過天橋都總擔憂橋塌。有很多想法與追求,又怎麼會有勇氣那麼果敢。家人是不會給她托底的,隻會對她寄予衆望,又各般羽翼摧折……
葉槿蘊沉思一番,兩個人都停下筷子,他突然開口。
“不跟我們去涼州嗎?我們涼州,也不錯的。”
“涼州也好,也多少在葉家的羽翼之下。可是,那我好像還是沒有自己去做什麼,而且,聖上也不會讓葉家在涼州獨大……”她突然想起來之前那本大漠遊記,有很多問題想問他,話題就此岔開。
午飯後,她才回去。本來應該先去請安,起碼抱了平安,與母父商量這些事。
但是她實在不想說。
坐在浴桶裡,她撩着水,突然就覺察到了為什麼。
有大事,尤其是不太好的事情,或者家長能參與決斷的事情,她就是喜歡逃避家庭的管制并縮起來。在熙園并不是氣候多麼宜人,比起臻園多麼舒适。
隻是這種親戚關系,又不會幹涉她,又常常去接觸,心理比較舒适。
歎了口氣,她給自己鼓鼓勁兒。可以的,可以的,自己一定可以的。
盥洗完,墨芸過來拿着幹布,幫她絞頭發。
“小姐,面聖回來,還是得和主君他們見見,他們一直很擔心你。大人她……也可以,替小姐指點迷津……”
指點迷津……
她就知道還是這樣子的。
雖然葉家和前世不同,是真的可以給她庇護,也是真的可以提出實質性建議。
但是她長久以來,把她們也當真正的家人後,反而不願意接受。她知道怎麼對自己好,但是心裡總是氣沖沖的,就像自己打算做什麼事,結果旁人來說道幾句,瞬間就隻想放棄。
反骨越來越重了,可是前世青春期沒有過的體驗,她現在發瘋似的渴求。
墨芸的勸誡叫她更是胸膛憋悶,她看着頭發差不多不滴水了,就一把揮開:“不用擦了,我去外面曬曬太陽就幹了。”
“哎,小姐,這晚春還有點風呢,可不能直接就這麼…哎,小姐!”
“别跟來!”
“……哦。”
春季的下午時光,太陽還是暖融融的,不過日頭已經有些傾斜,面朝着她,還是有點刺眼,葉昭彥微微眯了眯眼睛,背對着太陽。
轉身過來,卻發現面前的黃楊樹下,居然掉了好幾片綠綠的葉子。這季節正是它們萌發伸展的時候,怎麼會一下子掉這麼些。她走過去探頭望樹上瞧,葉槿筠正靠着一個粗壯的分叉上,悠閑地坐着,手裡摘了一根枝丫,一片一片數着葉子。
見她過來,伸着脖子努力往上看,微微笑了笑,身形靈活,一翻身就站定在葉昭彥面前。
葉昭彥第一反應,以為他要摔下來,剛剛“哎”了一聲,伸手去夠,就見自己雙手間站定了他。噙着剛剛那支被摧殘的枝桠,隻剩頂端留着幾個小綠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