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兩人對坐。
雲雙若有所思地抱着白絨披風,對面的男人慢悠悠地疊衣服。
幸好華師姐給雲雙的櫃子裡多放了幾件換洗校服,雖然男人穿着有些小,但總比不穿強的多。于是他穿着八分長短的衣服,慢條斯理地整理着他脫下的小衣服。
雲雙感慨,這江湖當真是缤紛,服藥就能随地大小變。
她靜靜看了一會,問:“師兄是怎麼中了那奇毒的?”
男人:“說來話長。”
在雲雙殷切的期盼中,師兄隻是說“一不小心”“歹人暗算”,聽得雲雙要多不爽有多不爽。
她埋怨:“師兄小氣!”
男人卻用複雜的眼神瞧她,好一會,話頭一轉:“倒是你,不可貌相啊。”
雲雙:“?”
服下雲雙那碗礦膏後,男人所中之毒确實得到緩解,他迅速反應過來是那小丫頭的功勞,驚地下巴合不攏。但轉念一想,畢竟是掌門弟子,大抵确實是有兩把刷子的。
男人說,他恢複男人身後原也想着出去尋了雲雙回來道謝,但精神尚弱,他便索性留了下來。
雲雙擺手:“舉手之勞,師兄不必介懷。”
男人瞪大了眼睛:“當真?”
雲雙點頭。
卻見男人手掌已經伸了出來:“那把煉丹爐還我。”
雲雙:“……不。”
哪有送出去的禮物要回去的道理!
交談之中,雲雙得知,這位師兄行傅,是四師叔的唯一一個弟子,被師叔放在心尖尖上,做錯任何事,師叔都會原諒他,所以送個貼身煉丹爐什麼的都是小事。
雲雙鄭重地把煉丹爐收進了包裹。
不是偷的就好……
傅師兄繼續道,“我和師父醉心藥理,經常以身試藥,因此與常人有些分别。”說着他給雲雙看了看他的一頭銀發,“但小丫頭,我瞧你頗有藥修天賦,不如跟我走吧。”
公然叛逃?雲雙汗流浃背,連忙拒絕。
傅師兄遺憾地穿着雲雙的短校服起身。臨行前,還不忘争取一下:“說真的,若哪日你想開了,直接到執劍樓北側尋我。真的,這捷徑一般人我可不告訴他呢,你這傻孩子……啧啧。”
雲雙也是這時才知道,原來淩雲派也是奉行全面發展的門派。
除了自己師父豔絕天下的劍術之外,各師叔均有所長。二師叔善防,三師叔善輔,四師叔善療,因此淩雲弟子每日要學的課業也是包含攻防輔療以及門規禮數的,從早到晚,排課滿滿。
聽着就很……有奔頭。
所以第二日,被提着到長風町的學堂時,雲雙一點也不意外。
她抱着足有半米後的書籍,探出頭對華師姐道:“師姐,這些都要背嗎?”
華師姐點頭:“你方才入門,這些基礎需得紮實,師父才能教你劍術。我們就在長風町練劍,有不懂的可以問先生,也可以直接找我。”
雲雙目光灼灼:“放心吧師姐!我一定努力!”
華師姐莞爾,提劍離開了。
問劍已有兩日,外門弟子披星戴月,先練理論後實踐,衆人都漸漸開始習慣淩雲的作息,但學堂的座位卻并不固定。
雲雙在第一排給自己找了個座位,綁緊頭發,頗有懸梁刺股的氣場,準備大幹一場。
但……
這堂“心法”課程的教習先生是位動作遲緩的老頭,嘴裡叽裡呱啦說着雲雙聽不懂的話。她一頭霧水地扭頭一看,卻見身邊弟子都在奮筆疾書,聽得無比認真。
莫不是自己前兩日落下了什麼内容?雲雙慌忙翻開一本《内經心法》讀了兩行,目瞪口呆。
……這是漢字嗎!
雲雙總覺得,自己的語言系統和這些名門正派的武學典籍不是一個體系的,具體體現在,她完全無法理解這些詞句的意思。單個文字她都認識,但組合在一起,她就是看不懂,更别說悟到其中真谛!
如今,她無比感激無名兄的《外挂》。
思慮至此,雲雙側目看到了今天的課業:【課業(一):論劍台的掃地先生似乎有事需要少俠的幫助,快去尋他吧。】
掃地,先生?
不會是……
于是趁着教書先生轉頭寫字的功夫,位居第一排的雲雙收拾好東西在一衆門外問劍弟子的注目下,飛奔着逃課了。
邊偷摸跑,雲雙邊忏悔。
真不是她要辜負師姐的千叮咛萬囑咐,她是真的有自己的節奏——
從長風町到論劍台要穿過一片曲折的山群,石闆路被厚厚的雪層覆蓋,幸而有一串串并不深刻的腳印帶路,雲雙勉強找到了論劍台。
淩雲群山山風淩冽,刮在臉上如刀割,雲雙龇牙咧嘴來到論劍台時,在一顆長青松下看到了那個青年。
準确來說,她是先看到了橫在松下石闆上的笤帚,而後才看到一身洗到發白校服的無名。
他正靠在松下凝眸遠眺,不知在想什麼,手中還掐着一壺涼酒。
雲雙忽然覺得有些對不住他。
無名這樣風霜高潔的人,浪迹天涯行俠仗義也好,橫眉冷對世道颠簸也罷,總之,不該是如今這副“怨婦鎖深閨”的惆怅模樣。
可當他扭頭望過來時,看到他平靜如風的神情,雲雙又覺得自己多事了。
沒準大俠就是喜歡這種尋常日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