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忍了忍,最終沒把這句話說出口。
裴湛摸了摸陳嘉澍的頭,有條不紊地把吹風機收起來,他低聲同陳嘉澍說:“頭發已經吹幹了哥,你早點睡,明早還去上課。”
陳嘉澍沒說話,隻是默默地看着他。
在他這樣平靜的注視裡,裴湛也沒有離開。
他甚至有點沉溺在陳嘉澍這樣的目光裡。
裴湛和他對視了很久,才問:“怎麼了哥?”
“你……”陳嘉澍像是想要說什麼,但是他最終搖頭,“沒事,你去睡。”
裴湛“哦”了一聲,拿着吹風機往外走。
陳嘉澍指尖垂在身側蜷了蜷。
他看着裴湛的背影,像是想要說什麼,但最後什麼也沒說。
裴湛走到門口,回頭沖陳嘉澍說:“那哥晚安,我去睡了。”
陳嘉澍點頭。
裴湛輕手輕腳地給他關上門。
……
在裴湛合上門的那一刻,陳嘉澍心裡提着的石頭才徹底放下。他垂在身側的手一點點攥緊,骨節在皮肉下不安分地突起。
不知道為什麼,就在裴湛離開的那一瞬間,他心底生出了想拉住裴湛的欲望。
可是陳嘉澍不懂。
拉住裴湛,然後呢?
他在那一刻預設過許多結果,但沒有一個答案是合格的。所以陳嘉澍選擇壓抑。
他的理智告訴他要壓住本能,盡力克制自己。
-
陳嘉澍的生日将近。
裴湛始終沒想明白自己該給他什麼生日禮物。
他能在日常生活中琢磨出陳嘉澍的喜好,譬如他喜好吃什麼、喝什麼,怕冷還是怕熱,偏愛什麼樣的衣服首飾,裴湛多少能看出來一點。
其實陳嘉澍在日常生活中并不外露自己的喜好。他的情緒,他的舉止,連帶着他這個人的氣質都有點近乎薄情的禮貌。
陳嘉澍喜歡吃螃蟹,但他也吃魚,也吃肉,喜歡喝果汁,但也喝汽水,也喝白水,明面上看着他什麼都喜歡,但又好像什麼都不喜歡,他那麼拒人千裡,願意了解他的人不多,願意了解他的又會被他的疏離和僞裝欺騙。
裴湛能知道他的喜好是因為他注視了陳嘉澍太久,又用了太多的耐心。
可是足夠耐心又如何?清楚地知道陳嘉澍喜歡的東西又如何?少爺喜歡的東西實在太貴了,裴湛獨自一人在商場逛了很久,最終決定送表。他挑了半天看到一款很漂亮的機械表,而且還是陳嘉澍一貫喜歡戴的牌子,但在看到價格的那一刻,立馬知難而退。
裴湛付不起。
他所有的吃穿用度都來自于陳國俊,哪怕省吃儉用省下來的錢,歸根結底也都是陳國俊的錢。
裴湛的道德不允許他去用陳國俊的錢去追他的兒子,那太過分了。
所以他在沒課的周末,找了個洗盤子的工作。
洗盤子的地方他常去,飯店的老闆和他也是舊相識了。
從前他媽天天在外面賭錢,一整條街區的人都知道,裴湛家裡被催債的逼到連水電費都交不起的時候他爸就自己一個人出去跑外賣的單子,父親風裡來雨裡去曬黑了一個度,裴湛看在眼裡,總覺得心疼。
他敏感又溫柔,成熟的太早,所以對世界上的痛苦有着太敏銳的感知力。
他看爸爸在外面太辛苦,就會在放學之後偷偷摸到家後街的小吃店裡打零工。
後門一條街的人都知道他家的事情,大家可憐他,大多數老闆和老闆娘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讓他幫忙洗盤子。
今天他重新回來打零工,老闆還有點好久不見的喜悅。他們跟裴湛聊了兩句他爸的事情,幾句唏噓幾句調侃,就把他最難熬的那幾年輕輕揭過了。
舊鄰居們沒多問裴湛去了哪裡,也沒問裴湛為什麼回來洗碗,隻是簡單給裴湛炒了碗面,讓裴湛吃飽了再洗。
裴湛拿出手機想付賬:“叔,多少錢啊?”
“誰收你錢,”老闆說,“吃吧,多吃點,看這瘦的跟沒吃飽過一樣。”
裴湛說了句“謝謝”,默默把手機收起來,埋頭苦吃。
裴湛蹲在店後門口低頭洗了三個多小時,凳子太矮,他蹲得頭暈眼花,起來揉了揉已經發酸的腰,耳機裡忽然響起電話鈴聲。
“喂,哥……哥?”裴湛在圍裙上擦幹手指上的泡沫,接起了陳嘉澍的電話。
“你人呢?”陳嘉澍那邊有點嘈雜,但他說話的聲音還是很清楚,比裴湛這裡好得多,“我給你發了好幾個信息都不回。”
裴湛剛手機開免打擾了,微信的消息也連着一起被屏蔽。
在陳嘉澍打電話來的前一秒,裴湛耳機裡還在循環播放英語聽力材料,裴湛對陳嘉澍忽然的電話有點猝不及防。
“幹嘛呢你那邊那麼吵?”陳嘉澍語氣有點不耐。
“有、有點事做,”裴湛講話有點磕巴,帶着盡力壓制的鎮定,“哥你有什麼事找我嗎。”
陳嘉澍在那邊有一會兒沒說話。
聽筒的白噪音在裴湛耳邊回響。
時間分秒流逝,裴湛心口一點點發緊,他握緊了電話,生怕陳嘉澍出一句你在幹什麼。
他不知道怎麼答。
裴湛最不會的就是撒謊,一個謊言需要無數個謊言來圓,他不想讓陳嘉澍知道他在打工買禮物,但也不想撒一堆亂七八糟的謊言。所以他隻能寄希望于陳嘉澍不要問。
他們彼此足足沉默了一分鐘也沒有人出聲。
裴湛率先敗下陣來,他有點膽戰心驚地說:“怎……怎麼了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