檸黎爾愣了一下,沒有回頭。
他原以為是躺在右邊的洛修要睡覺,不讓他出聲,可是慢慢發現,那輕拍極有規律,那麼輕柔,像是哄孩子一般。
洛修沒有說話,隻是在他的身後溫柔而堅定的默默的給予他支持。
檸黎爾的眼淚奪眶而出,他用鼻音輕言:“洛修……”
“轉過來。”
洛修深藍色的眼眸閃爍着夜間唯一的光亮,他擡手替他将臉上的淚水擦去。
“又不是沒有爸爸,自己一個人哭什麼。”
檸黎爾低下頭,不想讓對方看到自己此時難堪的模樣。
而洛修也沒有強迫他擡起頭來,而是往前湊了湊,擡起手臂将他輕輕抱在了懷裡,輕輕拍着他的背。
檸黎爾終于忍不住,緊緊攥着洛修胸前的衣襟哭了起來。
“洛修……我想媽媽了……”
“華女士是帝國最優秀的外交官,如果她知道他的兒子已經長這麼大了,雖然遇到了很多事卻依然無比堅強地走到了這裡,也會為你欣慰的。”
“這個世界欠你太多了,檸黎爾,人族和異族的恩怨,上一輩的事,這些都不是你該承擔的,那不是你的錯,你隻是你,不需要替任何人承擔些什麼。”
他……隻是他?
他隻是他?
檸黎爾好像這輩子都在作為某個身份活着。
帝國理工大三的學生、CU副隊長、忍辱負重的前首相之子……
從來沒有任何一個人告訴他,他可以不是這些身份,而隻是他。
他微微張着嘴,又是兩行熱淚流下。
黑暗中,他看不清洛修的表情,卻在下一刻感受到了他的猶豫與誠意。
“我想和你說聲對不起。”
“從前沒有尊重你的意見,擅自替你決定了很多事,我不替自己找理由,也不奢求你的原諒,隻是想和你道歉。”
“對不起,檸黎爾。”
檸黎爾依舊無法說出一個字,他将自己的臉埋在洛修胸前,不願讓對方看清他眼中的情緒。
他似乎一直都在等。
等洛修給他個解釋,等他給他道歉。
可這個道歉真正到來的那一刻,他發現他其實早就釋懷了。
他吸了吸鼻子,用濃重的鼻音說道:“你不用和我道歉,洛修,我不是傻子,我一直都知道你是為我好,你不欠我們的。”
“這個時候就别反過來安慰我了。”洛修歎了口氣,頗有些無奈。
他鄭重道:“檸黎爾,這麼多年以來,我早就把你當成了我的親人,不管你做什麼,我都會站在你身後。”
“請相信,你父親是帝國的英雄,我會為他正名的。”
可“正名”兩個字,非但沒有安慰到檸黎爾,反而讓他回想起幼時最痛苦的那段記憶。
他擁有一個無比快樂的童年,溫柔的母親,開明的父親,吃穿不愁,接受着帝國最高等的教育。
然而不知道為什麼,有一天吧,一切都變了。
從前人提起他的父親,無一不是滿臉的尊敬與崇拜,可從那天往後,從前那些恨不得将他們捧上天的人突然翻臉,所有人都告訴他,檸煜是叛國賊,罪無可恕。
原本據檸煜對帝國的貢獻,此事并非沒有轉還的餘地,可就在皇家派人将檸煜革職審查時,他卻失蹤了。
這在所有人眼中,是闆上釘釘的畏罪潛逃。
最終,經過帝國的地毯式搜查,終于在一座大廈中發現了檸煜。
但他不僅以大廈中的其他人員作為人質,還拒不伏法,這才引得帝國對那場大樓的轟炸,一夜之間,化作廢墟。
那時,九歲的檸黎爾就在現場。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父親并非拒不伏法,也沒有拿他人當做人質,而是被控制住了。
那時與帝國進行交談的“檸煜”,根本就不是他本人。
污名這種東西就如同屍水般,一旦被人潑到身上,就怎麼洗也洗不幹淨。
哪怕已經漸漸被世人淡忘,哪怕真的可以将結果颠覆,也依舊會在某夜散發出腐爛的惡臭。
因為對錯真假對于世人來說,從來都不重要。
他們隻在自己想看到的片段中尋找自己,又怎麼會真的關心一個陌生人的心中究竟擁有怎樣的風景呢?
檸黎爾沒有責怪過那些不明真相就去譴責的世人,因為他們确實拿不出證據。
而且說到底,不過也是人性的一部分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