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搖頭。何詢大概是幫不上忙的,他并沒有和引渡者打過交道。要是何息還在就好了,可何詢從不說他去了哪兒。
我走回去,陶林鷗正收拾着積壓的畫作,将它們撕下畫闆,扔在牆角。他可能并不覺得可惜,我卻有些心疼,踱到房間另一頭。
書櫃角落有薄薄一本書,封皮上印着“地塔村記事”。這就是學校裡熱議過的引渡民間傳說,我拿起來,“你怎麼有這個?”
林鷗聞聲走過來。我翻到封底,年代很早,如今已不再出版。
“因為我和作者認識。”
我連忙看向作者名字。
他正念出那名字來。“劉星照——就是‘烏鴉’。認識他很了不起嗎?他也不過是個……”
我恍然道:“……原來烏鴉叫劉星照。”
“我不知道是不是真名。這是他很早以前用的名字。那時候他還沒有從核城集團離職。”
我既想問“你知道的太多了了吧”,又想問“你究竟跟烏鴉什麼關系”。
“我們近來才認識的。”陶林鷗辯解道,“聯系上他以後,核城集團似乎有些忌憚了,因為高可本就對劉星照很頭疼,沒法用他,又怕被别的機構所用。”
陶林鷗拿過書去翻了翻。“他幫了我很多,我們也很投緣。他是個怪人。雖然我沒資格這麼說人,但他比傳聞中更怪。他很小就替換了人造身體,能記事起就活在電子化的世界,很擅長攻防和操縱。”
我接過書,看着磨損的深灰色封面,翻開目錄,章節題目都是一長串編号,熟悉這些編号的人可能一看便知是什麼事件。
“這是他受引渡安全部的委托,去全國各地的調查記錄,每章都是講某一個地方的事情,或是一連串事件。”陶林鷗湊過來看着,“他沒有全部寫進去,你要是想知道,可以直接問他。”
我把書遞去。“你最近還和他有接觸嗎?”
“有。”他看向地面,“他幫我檢查防壁。也會檢查開鎖的計劃。涉及到開鎖的事,他會直接跟我商量,而不是跟覃世桢他們說。這是我最喜歡他的地方。”
“他可以信任嗎?”
陶林鷗點頭。
窗外的天藍得像海。我盯着雲影,思考着:林鷗似乎不知道,他自己模型的開發者陶紀和劉星照就是同一人。我也不應該告訴他。
于是我問:“他是什麼人……為什麼幫助你?”
陶林鷗沉默了一陣。再次開口時,語氣卻變得尖銳。
“和他打交道時,我以為自己明白。經你一問,我發現我并不明白。我不了解他,也不了解他和核城集團的關系。我不了解自己,不知道他看上了我的什麼東西。但我還是需要他的幫助。就像我并不了解你,但也需要你的幫助。每一個選擇都是閉着眼走的,除了信任,我别無選擇。”
他瞥我,我轉開了目光。
“任何選擇都沒有區别。”他聳肩,“我說過,除了解決自己身上的疑惑,我不關心其他事情。”
他很擅長一句話叫人心軟。
我拿起那個削好的蘋果。外表不好看,沒想到還挺甜。天色已經轉為橙黃,林鷗看着窗發呆。
他擺好凳子,“坐這兒,我給你畫一幅像。”
我依言坐下。
“你别緊張。”他閉上一隻眼,舉着筆隔空量我,“你比水果安全,不會畫完就被處理掉。”
“我沒緊張,隻是在想一件事。”
“什麼事?”他在紙上淺淺劃着。他一舉一動都簡潔有力,正像素描中的人物。這是上輩子的風格,還是模型的特色?
“你的模型有什麼特别的?”
“你别前傾,别亂動,等我看好了。”他皺眉,“就算是電子腦,也很難一次畫準的。”
我聽着刷刷的落筆聲。
“我以為遠民會告訴你。我自己親口說出總是很怪,你懂的……好像食材在解釋菜譜。”他笑了,“但其實沒那麼難。我雖然是局外人,也不至于一無所知。下次吧,下次跟你講講。”
他斜筆掃過紙面,“你會喜歡住在實驗室那邊的,園子很漂亮。用閱覽室,可以外接到很多數據庫,是我見過最全的。”
微風把地上的紙屑吹得轉,一張紙片貼着牆根移動。
“那你想要回去嗎?”
他愣了愣,“回到D35嗎?一點也不想。”
“别的世界呢?”我問,“我倒希望去看看。”
“假如你好奇,可以找到很多資料。我對那些不感興趣。”
我忽然有些疲倦。“地塔村在哪兒?就是書名裡那個地塔村。”
“離淩水鎮很近。”林鷗瞥了我,又瞥向紙面。“地塔村隻是所有事件的一例,劉星照将它取作書的名字。”
“說不定和甯芳的事情有關。”
林鷗啧了一聲,我把架起的腿放下來。
“他寫了地塔村什麼事情?”我問。
“我也忘了。”林鷗一手抱膝,一手細細描着畫。“無非是風土人情,幾張地圖,幾篇自述,傳說之類的。”
“我想看。”
“行,你拿走吧。”林鷗端詳着畫,“不過你可别當真。”
“為什麼?”
“我就是引渡來的,所以比誰都清楚,引渡非常難。這些研究所花那麼多精力,那麼多錢,卻也總是失敗。一個人去碰運氣,能不能保命都難說,更别提親眼看到另一個世界了。”
“那些人都是怎麼引渡的?”
“有些是道聽途說,有些是親身經曆,方式是千奇百怪的。這些事情都很危險,逃出險境後,人多少受了刺激,他們的話你敢照着去做嗎?成功渡過去的,有可能活着,有可能死了,很少有回得來的,這些人的經曆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那為什麼要記錄這些事?”
他咬着筆杆:“關心這些事的,主要是搞引渡項目研發的企業,他們想要拿走技術,或是借鑒思路。官方不怎麼關心,失蹤的人無非是些數字,再過幾年就判定為死亡。但最近開始關心了,引渡安全部就是專門管這些的。他們當初請劉星照寫這個,可見關系還不錯。現在這書已經不出版,劉星照也變成了監控對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