辨認出黑闆上的字以後,露維亞的瞳孔因困惑而收縮成一條細線。
神眷?那到底是什麼?
她對人類和神明的關系不大了解,這是她的知識盲區。
露維亞關注龍與神的恩怨,執着于靠自己打敗神王,不曾收集其他信息。這不能怪露維亞粗枝大葉,而是因為,龍就是有些遲鈍,并且相當一根筋的生物。
與生俱來的魔法是有代價的,他們很難兼顧豐富與細膩,廣闊與深刻。大多數的龍都知道很多,卻想得很淺。
超憶和長壽結合在一起,已經是種負擔,再進行深入思考,事無巨細,充滿求知欲……那不是活受罪麼!
從這個角度,鏡子的幻象懲罰對露維亞極端殘酷。三百年來她的心靈仍然沒有崩潰,無疑是實力強大的證明。
“咕……”
聲音來自伊瑟恩空蕩蕩的胃,他一下子窘住,害羞得想把自己藏起來。
露維亞卻心頭一松。
好吧,先去吃飯,填飽肚子,弄清楚情況後,再去找仇人算賬。複仇是最好的冷菜*,既然是冷菜,多等一會兒也沒什麼。
她用尾巴卷住他的細腰,不再用抓取獵物的方式勾着他飛,而是向上一甩,把他撂到了自己的背上。
伊瑟恩在她堅硬的鱗片上打滑,在掉下去之前,他終于抓住了龍脊背上隆起的骨刺,跨坐在一片背闆上。背闆的形狀如此合宜,穩穩當當,正好卡住他,簡直像一匹駿馬自帶馬鞍。
可是,哪有龍生下來是為了給人騎的?他猜測,也許龍會把幼崽馱在背上,這樣就解釋得通了。
隔着厚硬的半透明鱗片,他隐約聽到龍搏動有力的心跳聲。蓦然間,伊瑟恩覺得,她是真心對他好。
人的心靈很脆弱,脆弱到承受不住一個冰冷的眼神;人的心靈又很堅韌,隻要得到一點溫暖,就可以恢複生機。
伊瑟恩,不要再像個委屈的孩子似的,隻會哭着在地上打滾。去面對這一切。
先别急着絕望。不是還有龍女士麼?露維亞在乎着你啊……
露維亞帶着他飛過森林,飛過群山,飛過亮晶晶的湖泊,飛過積木塊一樣的人類城市。
随着風吹揚他的頭發,吹幹他的眼淚,一種比感激和敬佩更奇異的情感悄然生發,溫柔地吞噬了伊瑟恩的心。
諾克雷,王都。
露維亞調整了自己的外貌,她把眼睛的顔色變深了一些,使之看上去像金棕色,這在人類中比較常見,又把瞳仁改成了圓形。
然後,她帶着伊瑟恩穿街過巷,直奔米亞上次帶她吃藍莓餡餅的地方。
“米亞說,這是吃了就能開心的餡餅。”
伊瑟恩點頭,新鮮出爐的藍莓餡餅熱氣騰騰,确實很好吃。
“米亞說,下次見面,她會把她的哥哥介紹給我認識。”
伊瑟恩一愣。
手裡的餡餅突然就不香甜了,焦酥的餅皮像幹巴巴的臘,流出來的熱餡除了燙嘴沒别的感覺。
兩個女孩見面,幹嘛叫上哥哥?哥哥……是好人嗎?
他開始比劃,問:“她是誰?”
“米亞麼?”露維亞一邊大口大口地吞咽餡餅,一邊含糊地說,“五天前認識的,我們是朋友。”
朋友?
他猶豫着,放下餡餅,小心翼翼地用手背碰了一下露維亞的胳膊,然後看着她的眼睛,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那麼你和我,是什麼?”
露維亞想都沒想,脫口而出:“主仆。”
伊瑟恩感到失落。可龍女士早就說過的呀,不該妄想更多。是他貪心。
然而,沒過多久,露維亞撤回了自己的說法:“算了,不做主仆。我決定對你好一些。”
好一些?難道,還可以再好嗎……
在伊瑟恩心慌意亂之際,露維亞把嘴唇湊過來,在他耳邊小聲發問:“你幫我解開詛咒,我幫你殺掉仇人,互相幫助,一起生活。你開心,我也會開心。你苦悶,我也跟着犯愁。這種關系,人類把它叫什麼?”
伊瑟恩突然變得膽大包天。
他輕輕握住露維亞的手,示意她把手攤開,然後伸出食指,在她紅潤又柔軟的手掌心裡緩慢地劃弄:“相愛。”
寫完之後,他才開始心虛。
他垂下頭,等待露維亞的宣判。
露維亞微微蹙眉,在記憶之海裡搜尋了一會兒。她眨了眨眼睛,瞳孔微微顫動,然後,她綻出一個足夠把任何人迷暈的美麗笑容。
“果然是這樣啊!”
她覺得相愛很好。
他們應該相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