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後,滄州營。
因為東亭的突然複國,元衡下令元煥帶京兵返回澄州防禦,讓陸栖川攜昌安營全體軍士原地待命。
“此次回京,我定與父親斡旋,力保陸伯父。”
元衡躬身朝林均許行禮。林均許過去除卻北梁丞相一任,還兼着元衡的老師。
“不,你要保護好你自己。切記,以退為進不失為一種進攻策略。”
元衡一怔,“學生明白了。”
送别元衡,林均許卻望着那隊漸行漸遠的車隊歎息連連。
“父親是覺得,朝中局勢會因東亭一事生變?”
這幾日的朝夕相處,陸栖川改了口,随着林朝槿叫起了父親,他此時站在林均許身側,瞧着身邊人這不多的幾日竟然須發皆白。
“東亭,或許是轉機,也或許,是深淵。”
“您覺得皇上會還會打仗嗎?”
林均許沒有應答,他手裡握着陸晁今早派人遞來的信。
那封信将幾日前的朝堂争端詳細說明,還記述了元衡與陸晁徹夜長談的内容。
元衡的心意與林均許所猜測對上了十之八九,他希望借孔肅的手消除北梁的外患,在其在位時最大程度統一,而想要悄無聲息地做成此事,北梁内憂就是最好的擋箭牌。
不過元衡有一點沒有說破,他明白林均許對陳頻的感情,他不覺得陸林兩家可以心無旁骛地執行自己的旨意,于是他讓林均許離京避禍,又讓陸晁交了兵權。
元衡所做的可謂是地利人和皆具,唯獨要看天,給不給他這個機會。
可那一晚元衡沒有提為何要讓元煥離京。
元衡所做一切,都是為了給元煥一個安定的國家,如同陸晁一般,他們打了一輩子仗,便不希望自己的子孫手上再沾血。
可這一切他大可以告訴元煥,元煥是北梁所有默認的儲君,他與元衡的相像,讓人們覺得元煥可以帶着他們走向下一個盛世。
但是元衡選擇隐瞞元煥,并且在他籌謀一切時刻意避開了元煥,林均許看不懂元衡的意思,但他相信作為父親的直覺。
“栖川,你怕打仗嗎?”
沒有意想中的果決,陸栖川沉默了許久才說:“不怕。可我不想打仗了。”
“為何?”林均許側身看着陸栖川,“你剛領了将軍令,正是建功立業的時候,或許東亭一戰,又會成為你陸家的豐碑。”
“可是,會死很多人,死很多無辜的人。”
林均許聞言,胸口好似有一團烏雲蓋住了他的氣管,讓他深吸進肺的那口氣,半天也吐不出來。
“父親有一日醉酒,他拉着我的手流淚了。他說午夜夢回,他望見我和栖野渾身是血地躺在澄州城門外,而他身上,是皇上封賞的黃金甲胄。”
陸栖川突然覺得鼻腔裡湧進血腥氣,“您說,我們究竟在打什麼?”
林均許說不出話,他又想到了陳頻。
今日的林均許作為一介布衣尚且如此,陳頻将手裡的筆換成殺人的刀時,又想到了什麼?他在親手砍下敵人的頭顱時,腦海中還是“刀筆相映,把酒懷情”的少年氣嗎?
“再等些時日,該來的終究會來。”
……
陸栖川沒有等到元衡的诏令,卻等到了元衡的降罪書。
“奉天承運,皇帝昭曰,昌安軍首将陸栖川懈怠職責,遺失軍令,使叛賊晏離鴻假傳軍令,起兵反叛。自即日起,除去陸栖川軍中職務,昌安營暫由副将桑柘統領。陸栖川立刻押送回京入刑部大牢,待查明後再做定奪。欽此!”
直至此時,晏離鴻的所有的動機方才顯露。他走時不僅挾持了林含章做人質,更是私刻了昌安軍令。
三日前,晏離鴻到平州的昌安營調走了守營了一萬兵士。等澄州察覺出異常時,晏離鴻已經帶着兵走到了朔州。
陸家為了給晏離鴻留一條後路,對天下人隐瞞了晏離鴻出逃的消息,昌安營兵士見到他,隻以為是是陸家二公子來巡營,可他自己斬斷了這條後路。
晏離鴻做事,從來不會給自己留後路。
宣旨的内侍将聖旨卷好,蹲下身遞給陸栖川。陸栖川雖成了戴罪之身,可内侍依舊尊稱他為“陸将軍”。
“謝公公。不知可否給我一個時辰,我回家囑咐一聲?”
“陸将軍别為難奴才,皇上口谕,讓您即刻回京。陸大人,也被投獄了。”
陸栖川拿着聖旨的手險些松開,他上前抓住内侍的肩膀,那内侍的臉色一下變得鐵青。
“此事無關父親,他已卸任,不該受罰。況且他年事已高,刑部的手段他撐不住的,皇上為何?”
内侍忍着雙肩的疼痛,努力掙脫陸栖川地鉗制,“陸将軍莫擔心,陸大人是自請入獄,刑部不會施以責罰。”
“自請入獄?”
“正是,”内侍見陸栖川有所松懈,立刻抓住機會向後退了兩步,“陸大人稱說教子無方,願領兵自掃門楣。”
……
澄州,刑部大牢。
元煥剛回京就進了賦陽宮,一個時辰後内侍宣旨召見陸晁。
沒有人知道他們在元衡的書房了談了些什麼,夜半時分,陸晁自請下獄的诏書昭告天下。
幾日後,在賦陽宮東南角,元煥換了一身尋常裝束,和随從四下看顧着,趁侍衛換班時溜進了刑部大牢。
“陸伯父。”
元煥派小厮打點好了一切,叫人打開了陸晁的牢房大門。
雖說陸晁尚未用刑,可在這暗無天日的黑牢裡關上一天一夜,也足以消磨人的精氣神。
元煥見到陸晁時,他手裡難得捧着一本書,趁着日頭還好,坐在那束灑落的陽光下看書。
“你怎麼來了?這地方濕氣重,冬日不能久待。”
陸晁放下手裡的書,作勢要朝元煥行禮,可元煥伸手扶住了他。
“今日來的,是栖野栖川的兄弟,不是北梁的太子。”
陸晁先是愣了一下,轉瞬卻笑出聲,他将自己的棉被折了折襯在地上讓元煥坐,自己則坐在草席上。
“那你便也不要推脫,不然栖野會責怪我沒有照顧好你。”
元煥看着那單薄的棉被,還沒立春的澄州寒風刺骨,這大牢更是四面透風,隻一會,元煥已經覺得渾身發涼。
他側身用眼神示意自己的随從,那小厮機靈地點頭應下了。
“不知您今日來是何緣故?”
陸晁側身問道,而元煥從懷裡拿出一張紙。
“這是降罪陸栖川的诏書,全按您的意思所寫。您看看可有遺漏?”
陸晁接過那張紙,已有幾個月未見兒子,再見時,卻将是在這大牢中。
陸晁苦笑着,搖頭道:“皇上行事妥帖,自然是萬全的。”
“那接下來呢?您不擔心栖野會意氣用事?”
陸晁笑着應:“若放在以前,我怕是要擔心的吃不好睡不好,可現在陸栖野,我相信他。”
元煥沒有問為什麼,在滄州營相處的這些時日,他能感覺到陸栖野的變化,小時候他便聽父親說過,陸家的兩個兒子,是陸晁的兩面,不分伯仲,難舍難分。
說實話,元煥很是羨慕。雖說他有元煜這個弟弟,可是他們并不親近。不過他也理解,同是一母所生,可元煜這輩子都沒有繼承皇位的機會。
“你回來見過元煜嗎?”
陸晁看穿了元煥的心思,直接開口問他。
“沒有,他每日不知道在忙些什麼,就連母親也很少能見到他。由他鬧吧!”
陸晁笑着搖頭道:“我倒希望栖野也永遠長不大。”
元煥順着陸晁的話笑着,可轉瞬變了顔色。
“陸伯父,您說父親将我調離京城,真的隻是磨砺嗎?”
陸晁沒有立刻回答元煥的話,他掙紮着起身,然後拍了拍元煥的肩膀。
“你父親比你想的更愛你。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他所做皆是為了你,你隻用記住這句話就好。”
元煥“嗯”了一聲,卻忍不住繼續問:“那您自請領兵平反,也是為了他們兄弟倆嗎?”
陸晁背對着元煥,他望着高處的玄窗,元煥看不到他的表情,隻聽他歎息一聲,答道:“是為了他們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