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無忌眼疾手快,從一群文官不顧死活地沖出來,拉着他喊道:“賀将軍,萬萬不可!這些禦象自南嶺而來,乃是祥瑞之兆,若貿然砍殺,恐将引禍,難以交代!”
賀展鞘豈會不知禦象的尊貴?可眼下,它們雙目赤紅,嘶吼震天,早已瘋癫失控。若不殺,護駕有失是罪;若殺,毀祥瑞亦是罪。
“什麼狗屁的祥瑞!”身旁的指揮史曹燼緊咬後槽牙,望着地上死傷的兄弟,惡狠狠地啐了一口,“這些畜生都瘋了!再不殺,直沖向皇上怎麼辦?難道等着我們武官提頭謝罪?”
就在賀展鞘猶豫片刻,一頭象已然接近。
“馴象師呢?”裴無忌沖向禮部尚書李淳之高喊,“李大人,南嶺來的馴象師呢?”
李淳之哆哆嗦嗦縮在人群裡,才說出真情,“今日清晨……就不見了,本官怕耽誤了大典,随便拉了人來的。”
曹燼聽這話忍不住又開始罵娘起來,感情禮部闖下的禍,要讓他們這群天天腦别在褲腰帶的人來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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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雲卿在高台處,見大慶殿一片混亂,暗叫不好,直接沖出瓊華樓。剛出來,見巡檢司的人成群的往大内去。
她快速瞥見一道熟悉的身影,上前喚住:“鄭泱!”
鄭泱忽聽有人喊他名字,回頭一看,見是她,稍作停留。
“大内發生什麼事了?”
鄭泱快速答:“聽人來報,是禦象車隊裡的獸象瘋了。卑職得趕緊前去救駕。”
賀雲卿陡然升起不好的預感,提裙也要走,“我和你一起。”
還不等鄭泱回絕,霍硯川不知從何處現身,語氣輕描淡寫,“那是象群,不是刺客。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不少。今日大内兵甲數萬,護得住。”
她聽着話,眉間不由一跳,又頓感奇怪,脫口問道,“你怎麼沒去參加大典。”
今日朝中宰執、百官皆服法服參加祭祀大典。
而他卻一襲深色常服,未着外裘,衣角沾了薄薄的霜色。烏發被寒風拂亂,幾縷落在鬓側,他輕輕拂去袖上飄落的雪花,眉眼淡漠,眸色如霜夜寒星,恍若畫中谪仙。
男人笑的一如既往沒有興趣,“百官和親王需參禮。”
她差點忘了,他不是親王亦沒有加官,他隻是襲了個榮銜,連霍國公的爵位都沒襲來。
緊接着,他對着鄭泱擺手,交代道:“你們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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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一個時辰後,宮中才傳來消息道,獸象已被控制,皇上受了極大的驚吓,已擺駕回宮。
而今年的南郊大禮就這麼被擱置了。
侯爺府中,賀雲卿安靜地坐着,對面的霍硯川正在點茶。
她此時雖然看着平靜,但心中還是有些忐忑,不由佩服他還能如此心如止水般在斟茶。
半個時辰前,她命春澤前去賀府打探情況,今日一事,不管事出何由,賀展鞘身為武将,又是侍衛司的都檢點,說什麼也是無法完全脫身。
隻是,她想不通的是,從高祖太宗起,禦象隊已是必備的吉兆象征,更是提前大半年安排南嶺的馴象人來京訓練。前段時間遊街還一切如常,怎過了半月,就發生這般事情。
“在想什麼?”
對面一道低聲使她的睫羽一顫。
她看着面前遞來的茶,面不改色的扯謊,“我在想,下一次的大典會是什麼樣子的。”
“三年會發生的事太多,多想無益。”
賀雲卿望着他,腦海中浮現上一世臨死的畫面,他帶着兵毫無征兆地直攻皇宮城。她遲疑片刻,終究還是試探着問:“祭天大典讓我想起之前看過的一本書,那書雲,改元易代皆由天命所定。”
霍硯川修長的眼睛一眼望不到底,倒映在茶水中,良久他徐徐道,“天,颠也。至高無上。命,使也。從口從令。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儒士曰,君子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道法道,天地間道法自然。陰陽家觀四時,察八節,循十二度,順之者昌,逆之者亡。故此天命難違,順天應命。唯君王家說,天命無常。”
她此刻覺得隻剩下耳鳴聲,那句天命無常好似是天邊揮不去黑鴉在天空上方盤旋,掀起旋渦,他似答了,又似什麼也沒答。好像可以在其中抓住什麼,但又如缥缈雲煙,轉瞬散去。她垂着眸,如翅的睫毛在顫動,“大梁會有改元換代的一天嗎?”
他的目光漸漸地沒有冷冽起來,不帶絲毫猶豫和情感,“月盈則虧,物盛則衰,天地之常也。若有人真篡了大梁,便是天命。”